2005·时间模仿者
郑亚洪
伦敦地铁爆炸案
琥珀蓝的天空将它的辉芒映到房间里。
伦敦地铁爆炸案过去了两天。今天一张登在《纽约时报》上的照片令人惊讶,照片是一名美联社记者拍的,在一辆公交车上,一位年轻女子坐在临窗位置上,回眸看爆炸过后的伦敦街头,左手托着下巴,眼神里流露出伤感、惊惧,她或许在心底里默默地哀念在爆炸中死去的亲友。这种哀痛的方式是东方人所没有的,它是西方式的,连同它表现出来的文字和底层的基督信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中,人感受到最本质的东西,平时它们被文明所掩饰,比如勇气、同情、爱和怜悯。另一张照片上,一名男子护送一名女子逃离爆炸现场,男的穿白色衬衣,三十多岁,典型的英伦特征,年青,脸颊白皙而微红,他用一张面膜敷在女子的脸上,女子则双手扶住面膜,她右手指上戴着祖母绿戒指清晰可见。这张照片迅速在全球媒体上登出,成为伦敦爆炸案的标志性照片。
水果与盛夏
一把小电风扇在地板上低速转动,它送过来的风透过蚊帐吹到身上来,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关电风扇。
从烟盒里抽出烟,到香烟燃烧到暗黄色烟嘴大概需三四分钟时间,有时候则更短,两分钟光景香烟就到熄灭了,我只得再点上一根,在它快要燃烧完毕的时候,还是那样的镇定,我抽出第二根烟,香烟的白色的镇定。
歌剧咏叹调选段罗西尼《塞尔维亚的理发师》,伦敦交响乐团井然有序演奏,沉湎于夏夜的燥热里。
水果与盛夏一起到来。“它们开花,/赞美皈依者,如今像你的物一样,/像一切沉静的姐妹,在原野的风中。”里尔克的诗歌。我第一样买的菜叫做“扁蛏”,鲜美的肉汤,细小,干净。
女儿穿着红色带白色斑点的泳衣,与她同年龄的女孩子相比,她的皮肤很黑。在水里浸泡的时间过长,嘴唇冻得苍白,她还在水里扑腾着,呼唤旁边游过来的白皮肤女孩子,女孩子没有搭理她。上岸后,她妈妈拿毛巾给她擦身子,女儿脸蛋冻得乌青,被水浸泡的头发粘在后脑勺,风吹过来,腿上细毛一根根竖起。二十多年前,我在农村的一条河里游泳,每次上岸后被河风吹起,身子像筛糠一样地发抖。女儿在城市的游泳池里游,我在农村的河流里游,她的伙伴是拿着游泳板戴着游泳镜的小家伙,他们的妈妈,教练员,泳池管理员,陪伴我的是河里的鸭子,机动船,河埠头的妇女。
夜
夜将人抛入时间的深渊,没有声音诉说,没有门户的转动声,将自己交给夜,交给月落的余辉。我将空调关上,外面下过一场小雨,将燠热的空气压下来。
卡夫卡的12月13日的日记里写道:“在办公室里写了给F.的信。”这一段,只有一句话。F.是卡夫卡的女友,卡夫卡写给她的书信长达上百万字,这一天在日记里卡夫卡只写了一句话,给他的F.。“现在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个地方,使我忆起我的《不幸的存在》”。卡夫卡为什么在这里突然提到俄国作家,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站立的地方使他想起《不幸的存在》,尤其是这个题目,让人觉得世事如烟。
快五点了,我下楼,过小巷,转过几个店铺,到书店里。我每天几乎来这家小书店。今晚下雨了。
台风
车上一共六位乘客,其中二人中途下了车,除我们之外,其他人看样子是黄檀洞人。汽车开在山路上,风从山林间刮过,树上留下风的痕迹。台风刮了半天,没有下一滴雨。山里边刮台风下大雨 是个什么样子?
越南战争总指挥于星期一上午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台风逼近,中国居民紧急疏散。台风“海棠”在台湾造成3人死亡,中国福建浙江沿海一带估计有五十万人需要疏散。
傍晚五点,洪水已经涨到了家门口,小巷成为一条小河。我到外面时,整条街道已经像河流了,汽车的轮胎浸在水里。风把雨水刮弯过去,气温明显下降,我只穿一条短裤和T恤,有点冷。在水里行驶的汽车,关闭的店铺,被风刮断的树杈。
九点半,洪水涨到一楼地下室三十公分,桌椅的四脚浸泡在水里。水呈暗黄的,冰冷,在巷子里,在大街上,在东浦桥下,在某家店铺里,水专横,阴暗。
十点楼梯底处积水。
洪水退后
“列车开过的时候,旁边的看客们惊呆了。”在1910年日记里,卡夫卡写道。卡夫卡构想了户外旷野上的一辆行使的列车,没有起始句,没有原因,看客们的表情构成了图景里最生动的画面。
“每当他问起我的时候。a字音从句子里跑出来,像一个球在草原上迅速飞去。”
列车“看客”中间有“我”的一位朋友,a字音。球。草原。飞。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是日记,还是小说的一个场景?
下午四点,街上。洪水退后,原来的沥青街面上留下厚厚的灰土。太阳很猛烈,比起台风以前,要凉快的多。我走在街上,没有目的,我知道在哪里拐弯,在哪里驻留。我走在河的这一边,河水比台风前明显地浅下去,肮脏不堪,没有一点活力,从水面到岸有一段一米左右的石头堤壁,对岸有一座两层台阁式的房屋,第二层的栏杆上挂着一个匾额,“云浦楼”三个金字反射着太阳光。在它右手一百米处是“深蓝”电脑软件店,昨天我与朋友在店里待过,我只站了几分钟时间,我的朋友待的时间比我长,因为我从家里拿了相机后,他还在与店主交谈,现在我从河这边看到对岸最清楚的是这两座房屋。我身边依次是“卡萨布兰卡酒吧”,“玛雅酒吧”,“芭娜娜酒吧”,其中一间酒吧在外部贴了张告示:“本店因受台风影响,损失严重,近期停止营业,望广大新老顾客朋友谅解。”告示写在一张红纸上,用黑色毛笔写,从上到下排列,字体歪歪扭扭。我想,它们很快就会热闹起来,到了晚上它们的灯光就打到这条河面上,到那时,河成为最黑暗的地方。
快到云浦桥,一个熟人正好上桥,他离我有六七十米远,他快要上桥面了,我离桥还有三十来米,我看见他,他看不见我。他从文联来吗?他刚刚离开那个卖VCD的小店吗?他的家在河这岸。他为什么要过桥呢?他走路的方式很专注,眼睛注视前方,背部有点佝偻,虽然他年纪比我还轻。他上了桥面,我正好拐弯。市府门口一个工人爬上很高的梯子调试照明灯。他不会摔下去吧。我走进一家书店,很快出来。从文联门口走过,几个人仰着头看讣告,墙上贴了五张讣告,最外边的一张是个老人,他的儿孙中间有一个名字用黑边框框起来。文联的斜对面有一家水果店,黑紫的葡萄,绿肥的西瓜。新鲜的水果忽然让我感受到牙齿缝之间留下的残物,舌头顶到上面,非常难受。它在那里一个下午了。
洪水从屋里退得差不多,巷子里积水依然严重,很脏,从各家里扫出来的垃圾都到了巷子里。我用水洗冰箱,洗地板,洗墙角里的阴影(它正如我内心的阴影),洗案板上的污秽,洗手指缝间的灰泥。把水缸里的水用完,再放满。倒掉一脸盆水,脸盆里塞满了旧拖鞋,我倒掉这盘水,感觉它的流逝,水从旧拖鞋上流出,它那么清澈,连同它的带有些黑色的沉积灰,它的清澈反衬出我的心情多么阴沉!
一个女人的哭泣
下午四点。我再次用这样的句式。一个女人的哭泣从巷子里传过来,我以为谁家死了人才哭得这么伤心。她的嘶哑的声音突然间变成了哭诉,在午后的阳光下坚硬无比,如刀子割在青石上。我注视着茶几上的数码相机,想起早上去过的那些巷子,我希望用我的想像平息女人的哭诉。巷子里有人走出来,断定这哭诉来自前面一幢房舍,半年前她家丈夫死了,正月前一个星期她丈夫的尸体从外地运过来,我躺在床上,外面下着大雨,阴冷的夜气使镜子在黑暗里模糊不清。我决定在她哭声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带上相机出门。
我从院子前面的巷子过去,拐过弯,到了青浦巷,巷子里有一位老妇人,她是我妈妈的朋友,不过她并没有发现我在她后面。我不准备超过她走到前面去,按平时走路的速度完全可以,她也没有回头看。如果她回头,她就看到我。走到居仁巷,她往西面方向去。一位骑车的青年在门口停下自行车,他摸出钥匙,他的倾斜的车子被一麻袋荸荠压下,他打开门后,用脚踮起了自行车,倾斜的车子正了,荸荠也正了。我为什么注意这些呢?因为我手里拿着相机吗?我不会拍下这个场景的,我拿它拍巷子,拍巷子里的老房屋,——而我在今天的书信里写到了它。我又一次站到了上午没有拍成功的一座老房子前,引起我兴趣的不是它的青瓦灰墙,仅是屋顶的一个上翘部分,像一只孤傲的苍鹰,欲擎蓝天。我取好镜头,正准备按下快门,突然停下来,我不知道什么力量使我停止按快门,好似一种晕眩,屋顶从一边滑向另一边,我觉得自己软弱无力,对美的惊惧吗?两位骑车的妇女从镜头前面走过,她们看了看我,她们一定看到我的表情了。我放下相机,停了停,重新拿起相机,对准屋顶,已没有了刚才那种拍摄的快意和投入。
音乐会结束
十点四十分停电,手机上显示有短信。巷子里人在走动,他们询问为什么停电。他们的声音像闷热的空气,黏糊、围绕着一个黑洞旋转。
音乐会已经结束。白天几乎不可能连接到现场音乐会,上这个网站的人太多了。吉普赛音乐。关闭网站,再到 www.classicfm.com网站,普罗科耶夫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普罗科耶夫总在我快忘记他的时候到来。《罗密欧与朱丽叶》,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叙事诗,在莎士比亚发现它之前,是一段哀史,无名人勃罗克根一定对它都厌倦了,在发霉的灯盏下,两个仇敌世家拔刀相向。“快把我长剑拿来!”长笛和小提琴相互倾诉,它的自信的铜管乐,它的离别时候的幽怨,早晨摇曳起来。
大海离我很近吗?我看了一天的大海,听它的咆哮,我了解(认识)大海了吗?我没有把大海带到身边,也没有将它的声音纪录在纸上,在相机里我只保存了一张大海的照片。大海倾斜过来了。大海现在只能发生在电脑文本里,发生在像素和电流交集里,对大海,我通过回忆,它的秘密可以到达。如果我移动一个手指,海——出现了。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半,我们看了六小时的大海。远处行驶的轮船给海面带来变化,它们从东北往西南方向开,或者从西南往东北方向开,大多数只有一艘轮船在海面上行驶,下午两点钟两艘轮船对开,这是一天中的一次。轮船上的人看得见我们吗?从船上看,我们也不过草丛中的一棵草子,岩石上的一个岩层。他们看清楚从船头撞碎的海浪,这海浪也一定跟我们坐在台阶上看见的海浪一样,向岩石撞击过来,也是那样的奋不顾身。我站到了靠近大海的岸上,海浪拍打过来,浪头将零星碎末溅到脸上,我听到了海的声音,如果我站过来一点,那么我的衣服可能要湿透了,我不是要全面接触大海吗?但我害怕了,害怕海浪将我卷走,害怕它的永往无惧?我想起了女儿经常看的儿童剧《海的女儿》,有一句独白,“海有四个女儿,最小的是最漂亮的一个。”
新疆
我住的地方与铁路仅隔一马路,马路对面一座小矮山,山上一座清真寺,旁边是被拆了一半的维吾尔人的土砖房屋,但它屹立着,在那里,在清晨的阳光底下,一星,一月。无论到那里,只要你看见了清真寺上的一星一月,就知道那是真主安拉所在。
8点55分登上飞机,9点30分飞机起飞。8个小时后到达温州,8小时后回到12天前的生活,新疆将成为回忆的一部分,以后说起新疆,它作为一个符号、一个地名。我拿了一颗葡萄干放进嘴巴,新疆成为甘甜的一部分。从机舷窗口眺望,新疆倾斜过来,河流、山、植被、公路、村,倾斜着。
从8月4日到9日,我陆续写了点东西,10日去喀纳斯,13日从喀纳斯回来基本上没写什么。时间花在整理一天拍过的照片上。我写的就是我想的吗?我纪录了我一天的生活和思考了吗?我遗漏掉的远远超过所写的,我所想的不是所生活的。我永远在写与生活的断裂中。回去之后,除了看书、听音乐、上网、闲逛,我还能做什么事呢?在翻开书的某一页,在听音乐的某一段,或许会有那种久违的感觉,之后,长达几月、几年的时间里,我都将处于断裂的状态里。断裂。这是今日找到的一个词。今日。断裂。
为什么在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上面总有月亮?月亮代表夜,月亮给人以安慰。
喀纳斯呢?为什么它出现在下文里?是我无意识中想到了它?喀纳斯是一个词,它不是来怀念,不是来思索,不是来凭吊,不是来安慰,不是想。水,山,树,云,天,构成喀纳斯。拆减一条语词,没有比喀纳斯更方便,从水开始,依次是山,树,云,天,你就做到了。
它不是纸张,在开启这页面的瞬间,我得到了鼓励。我在各个网站上辗转,消息带给我表面的安慰,在我内心深处隐藏着惊恐不安,它在一堵墙与另一堵墙之间,黑暗使它灰飞湮灭。我将喀纳斯的几张照片拿去冲洗,其中一张喀纳斯湖风光图装进相框,挂在墙壁上。一张拍摄于神仙湾的照片放在电脑桌面上。当我凝视它们的时候,我就从无尽的思念里抓去一个片段,虽然这个片段只在短暂的时间里给人以安慰。
有谁知道我的寂寞
今晚伟大的指挥家捷杰耶夫在BBC逍遥节音乐会上指挥演出德彪西、罗西尼、瓦格纳等作品。
我不知道现在我的喉咙有多红肿,我感受到带砂质的疼痛,我歌唱的时候那块红肿肯定已消失了,当我唱《半个月亮爬上来》,它肯定不在的。现在我听敏感的勃拉姆斯和敏感的李斯特的小提琴,他们将我的身体压缩到一个微不足道、任意删除的音符,喉咙里的红肿像蒙塔莱,招呼我的寂寞。
太阳落山了,从岩石上流下来的小瀑布将水潭衬染得安宁、碧绿。我坐在高处的岩石上,水在我脚下,我曾从这个角度拍过照片,我将现实中的水潭与照片里的水潭混淆起来,我想,照片里的水潭就是眼前这个水潭吗?就是四天前看见的水潭吗?为什么我会被隐喻的力量所决定?这是一种幻觉?现实的一种?还是水将我带到未知的时间前面,带到一个冥想的地带,带到我的过去?我漂浮于水上,夏日从水面褪去,秋天的寒意降下来。
山道
山道上下来两个中年男子,一位穿短裤、戴黑框眼镜的人说,在毛时代……他怀念毛时代。很奇怪怎么听到这样的对话,居然有人说毛,在这么早的时候。我想,这个场景是否可以写进我的日记里?我为什么要写它呢?我对这两个男人一无所知,我与他们从山道上擦肩而过,听到的唯一一个词是毛……,这个词在早晨的空气里虚幻不定,我怀疑听错了,但他的确说的是那个时代。使这个早晨虚幻不定的是一台袖珍收音机,黑壳,大小不过半手掌,播音员说着一口奇异的普通话,它的口音不同于京城普通话,也不同于港台和美国之音的普通话,这种口音的普通话多年以前经常从收音机里听到,他们说话声音缓慢,低度,他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虚幻不定的气氛。虚幻不定,正像路边的蓝色花朵,没有人注意到它们,两朵,三朵,虚幻不定,蓝色,本身为了虚幻不定而存在。
出租车里
坐在出租车里,依然无法预知这件事以什么方式开始,哪怕知道了我要去的地方,我的心依然焦虑和不安,好像一个即将奔赴试场的考生。午后的鸣阳路车辆和行人少了,显得安静和宽阔,一个戴头盔的人骑着摩托车从前面行驶过去,她是我同组的老师,昨天开教研组会议她坐在我旁边,现在她可能去学校,我看得见她,她看不见我。我坐在车里猜测她去的地方,她却毫无所知。
马友友
古典音乐调频电台主持人说刚刚播放过马友友(Yo-yo Ma)和舒伯特(Schubert),马友友这个词从男主播嘴里念出来,伦敦口音,马友友,法籍华人,11月13日来上海演奏——这个词到昨天为止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一个中亚女子用草绿色的头巾捂着嘴,她的背后站着一个虚淡的、戴蓝头巾的男孩子。10月8日发生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大地震过去快一个月了,73000人死去,成千上万人等待着救济,从这个女子脸上读出的是希望渺茫的等待。
贝多芬的《大赋格》消失115年后被费城神学院一位默默无闻的图书管理员发现,据说手稿上留有贝多芬的指纹,弥其珍贵。1913年博尔赫斯先生用敬意的口吻赞扬《创世纪》:喀巴拉的材料,“我们现在来想像一下这个主要的智慧,它不是用朝代、消逝和飞鸟来表达,而是用书写的声音来表达”,——可以用来赞扬《大赋格》。11月手稿将在纽约的索斯比拍卖行展出,估价约170万到260万美元。在人间,赞扬它的不是乐队、不是指挥、不是演奏者,不是四重奏,而是美元。
邻居在装修,锯子开裂声,铁钉子敲打声,大木不紧凑的合拢声——在午后的巷子里传播。
四个片断
“动感音乐地带”。一个女孩子坐在门口,我以前没有见过她,她见我们进来,向我们投来了一瞥,迅速收回眼光,好像店里根本没有人一样,音箱里响着激烈的摇摆曲子,随便到哪你都会听得见的那种音乐。
T&J。四五个年轻男子注视着一台液晶显示器,他们穿白色衣服,显示器反射回来的光线投放在他们的脸上和墙上。吧台上的电脑总是没有闲着,有一次一个女子在那里玩纸牌,有一次一男一女在玩纸牌。昨晚上我很迟回来,店门半掩上了,从里面传出很响的电影打斗动作。
约旦国王看望一位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脸色苍白,穿着蓝色病号服,一条绿色吸氧管通往她的鼻子底下。这位女子曾协同她丈夫在安曼制造炸弹爆炸,炸死五十七人。国王身边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大臣。国王的头巾垂挂下来,快要到病人身体上了,好像伊斯兰人的怜悯。
上午九点坐在开往黄檀洞的车上,车子狭窄的过道上塞满了货物,粉干、咸鱼、新鲜蔬菜,女儿非常兴奋,特意从她妈妈的位置上跑到我身边。司机抽着香烟,整部车厢笼罩在难闻的烟味里。有人向司机询问从黄檀洞回来的车,司机说没准,下午两三点。身后一个脸型非常难看的中年男子问我去哪里,我回答说黄檀洞。黄檀洞,这个不大明确的目的地忽然变成了一个阴谋,我成为了阴谋的制造者,我去过黄檀洞,而他们都不知道。等到九点二十车还没有开,车上的人说等几个去菜场买东西的人回来才开。我们中有人提议去西山,我立刻表示了赞同。
包法利夫人
远处的山和树在昏暗的光线里,天色尚早,我依然看不清山和树的真颜色。
电影《包法利夫人》。爱玛服毒而死,一个瞎子在风中唱歌。
“这天的风真呀特别大,
把她的短裙吹跑啦!”
英语课
水库上游的一所中学,从教室走廊上眺望水库,白色山岩,景色至美。一位江西来的英语教师,穿着开领的灰色上衣,拿着一根长竹鞭,她的前面配置电脑,电脑可以上网,她用竹鞭指着屏幕,这根竹鞭不应该在教室里出现,但它出现了,而且在英语课上。她还拿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苹果,显然她的用意是让学生学会用比较级和最高级,坐在后面看不清三个苹果的大小。英语老师对语法用错的学生做了纠正。她紧张了,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投影仪射出来的光照在她的前额,使她的脸看上去像花了彩妆。
布什说
2005年12月23日。布什说,美国人民要支持他在伊拉克的战争,他们将赢得最后的胜利。布什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清晰、流畅,甚至有从周围传来机械的噪音,说明这不是一个非常正式的场合,好像在农庄之类的地方。布什的哪一句话都不能让人联系两年多前向萨达姆宣战的美国总统。两年多前从电视上我看了布什对伊宣战的讲话,两年以来我参加过两次研究生招生考试。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手里拿着无数的复习用书,做着政治英语试题,小巷子里传来外地人吆喝声修理煤气灶淋浴器,用人工合成的声音让我分心,一直到上试场,学校周围的一个居民区用这种声音迎接了我。BBC的记者采访到俄亥俄洲正在过圣诞的杜克一家人,杜克先生说他儿子在伊拉克阵亡,他希望政府早日从伊撤军。BBC通过这个声音,通过平安夜这一时节告诉世界人民,在美国有人反对战争。我躺在床上,想,两年以来有关萨达姆、伊拉克、美国驻军撤军这些离我很远的事件卷入了我的生活,从报纸、电台、电视、因特网上,我了解他们,他们则构成了我生活的另一部分。
2008/8《美文》
我在地图上找到云南,北纬二十五度线刚好从中部偏东城市昆明穿过,大江大河像人体上的动脉一样密布在纬线南北,它们发源于西藏高原,穿过云南,向更南方的缅甸老挝越南奔流而去。湖泊散落在山川之间,在地图上蓝色标注,看似一颗眼泪无意间滴落在人间。
:)《真实生活》
作者“bysy1
4/23/05 12:45我似乎从未正式睡过觉,我想像着,长眠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舒坦。但我很快就记起,这一辈子,我做过太多的坏事:吃过鱼虾;打死过蟑螂和蚊蝇;企图毒死老鼠;而且还……。因此,我知道,就算长眠,也不会使我舒坦。我被生活围困。目能所及的,不过是些方方正正的房子。我常常误以为它们是坟墓。我们穴居其中,过着幽灵般的生活。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另一个人的一天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这个周六,我躲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从一扇三角形的铝合金窗户里,俯视马路上的行人,我看到,他们个个面目模糊,四肢修长,像猴子一样一拐一拐地走路。他们发出的声音被距离抹掉,他们的神情同样不复存在。此刻,我摇身变为死神,毫无同情心地看着他们慢慢地接近死亡。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人都将消失不见,世界变成空城。然而,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害怕。我像多数人一样,时常埋怨人群的拥挤,却又依赖于人群的拥挤,因为,通常只有在拥挤中,我们才能够感到那虚假的安全感。
4/22/05 14:10现在,我坐在街心公园,有温暖的阳光,但风很大,这使我感到微冷。我打开书,树枝的倒影很快成了书页的一部分。当我翻动书页,也意味着同时翻动树枝。更多的树影落在泛白的水泥地面,如同阳光落在晃动的水面。它们让我的内心充满着喜悦和柔情蜜意。我想,此刻,我的面孔是生动的,远比早晨出门时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面孔更加生动和鲜活。我听见车来车往,却没有看见过一辆过路车。就像过去的很多时刻一样,我试着让自己轮流充当盲人、聋子和哑巴的角色,我感到,这要比我做为一个正常人时所感受到的东西更多:鸟在无声地飞动;世界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声响;我朗读,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我回到自身。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嚎哭般地唱着歌经过,当我抬头时,只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背影,他与我的世界毫无关联,却负责为我传递杂乱无章的生活碎片。
我始终没能拥有巨大而丰富的内心世界,我感到遗憾,但同时却也为此而庆幸,这一事实,使得我活着只为追求平静(我在菩萨面前如此祈求)。
4/21/05 04:45我畏惧阴影和寂静,却又渴望它们将我遮蔽,如同狂风将天空遮蔽。偶尔我会猜想自己的前世是个巫师(而不是那个在河边汲水的长发女子),他对神秘、玄虚等事物的酷爱,影响了我此生的喜好。当我凝视某一个点,我会在那儿看见重重叠叠的幻影,它们就像我随身携带的物件,时刻与我同在。而夜晚,对我来说,则更像似一个困境,我闭着眼,却整夜警醒着,听见有人轻唤我的名字,听见椅子在唉息,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听见风拧着门锁……
可能有几分钟时间,我梦见那条传说中的河,黑乎乎的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河岸和河床,我感到害怕,便使劲让自己醒过来,但那些站立的人却充塞了我的脑海,他们如同鬼魂的影子一样沉默。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曾经来了一个收乌骨鸡的人,父亲请他喝酒,他却朝我走来,用右手手指捏起我的眼皮查看,然后对我父亲说:“可惜了,这孩子会早死。”父亲憨厚,照样请他喝酒,说说笑笑,并且很快把这件事情遗忘。我却一直记着这件事情,所以每活一天就庆幸一次。不过说起来,我前后也死过两回:一次差点被暴雨过后高速旋转的洪水卷走;一次则是因为分娩时羊水栓塞(简单地说,就是羊水跑到肺里边)。照理说,这两次死亡的机率都在80%以上,但神奇的是,我却安然无恙地活了回来。因此,我想,这下子一来,我恐怕再也难以死掉了。不过偶尔我也会想到死,想到如果我知道自己明天会死,到底会哭还是会笑。一天早晨,当我坐着公交车去上班,听着人们在我耳边几几喳喳地说着话,我难得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花掉了半个小时那么多,但最终还是没有结果。
4/17/05 21:30那个白色的旋转小按钮,因为粘着无数个重叠的手印而变得黑糊糊的,几乎已经失去本色。我暗自寻问,自己会是第几个旋转这按钮的人?
这之前,在我准备就寝时,掀起被子赫然看见白色的床单上躺着几根蜷曲的毛发,长短不一,好像两个人刚刚交欢完毕的现场。我让它们保持原状,然后给总台电话。小姐辩解说,床单和被子都是刚刚换过的。不过,她答应给我换掉。
我同她一起换完床单后,让她顺便清理掉几枚留在床头柜抽屉里隔日的烟头。我说,我一进来就闻到有异味,找了老半天才找到。她却笑了,说,你的鼻子真灵。我也呵呵地笑着,看着她收拾完毕,然后送她出门。
我和衣躺下,在这同样被无数个陌生人躺过的床上,闭着眼睛,却醒在那儿。这异乡空旷而又孤单的夜,被一种来历不明的嗡嗡声塞满。
我总是喜欢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行走,仿佛在走的过程中,陈旧的自己会因此而变得鲜活。有时候,我想,这一辈子,我到底还能走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
4/12/05 13:30 我背朝世界站着。风有些大,我张开双臂,风把我吹得鼓鼓襄襄的,像一只随时都会起飞的气球。但我始终没有飞起来。我因此有些沮丧。我听见哪里传来尖叫声,在风里呈螺旋状上升,“抵达了从空中返回的死寂”。一切被风覆盖,除了风声,其他的声音,在片刻之后消失得毫无踪影。有时候,我会梦见陌生人,他埋头走着自己的路,好像与我的梦毫无关联;有时候,我会梦见熟人,我们做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第二天,当我醒来,在院子里看见他,我会很纳闷,他为什么会在我梦里出现。我隐约感到生气,梦这东西,实在是毫无道理。不过,我会很快将它们遗忘,就像遗忘那些在我生活中消失的人。这一点,我从来就做得很好。我倒是会记着一些细小的事情并常常想起它们。当然,现在我不愿意说出,因为它们与我的某些秘密息息相关,我担心,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就把它们一一说完,那么我死后,当我躺在土里,寂寞难耐时,将没有任何回忆供我消遣。
6/9/04 18:30大概下午5点左右,我坐车回家。车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白到极至的光,空气稀薄且闷热。北京夏天的白日极长,黄昏总是迟迟不肯到来。车到四惠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我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亲切的味道。我使劲抽动鼻子,一下子说不上那是一股什么味道。那股味道继续压迫我的大脑,只到我突然想起淤泥、水草、河螺、潮湿腐朽的苔鲜和无数小孩的呐喊声。我感到自己在水中央,并且正屏息,和小伙伴们比赛谁的潜水时间长。记忆中那河水的气息和现在包围我的空气是如此相似,以至让我分辨不出,现在,我到底是在哪里?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这样的回忆在我的感觉中已经越来越少,即便是这次,我回到乐清,站在那条被垃圾埋藏的小河边,我也没有能够想起童年那些愉快的黄昏。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在这辆急驶的中巴车上,那些溅到脸上的水花,那些放肆的童真的笑,那些相互的追逐,那些生硬的、姿势难看的跳水……竟然一一回到我的记忆中,让我品味,让我回想。
我贪婪地闻着这股味道,直到它完全消失。事实上,这股味道转瞬即逝,当我将它和河水联系到一块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下车的时候,我想,这味道或许是我虚构出来的。
4/22/04 10:40 那个路人,外表看上去波澜不惊,可是谁知道他正被什么折磨着,角膜炎、鼻炎、关节炎、脊椎炎、肝炎、艾滋病……也没有人会知道,他在站到这之前,做了些什么,刚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和家人狠狠地吵过一架,持刀抢劫、杀人,或者别的一些你我想像不出来的东西。不清楚。这样看是看不出来。有人走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但更多的人则是目不斜视地擦过他身旁,仿佛擦过空气。这是很正常。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我常常目不斜视地走路,就算我听到路旁有两个人在那儿讨论我挂在胸前的墨镜,其中一个说,这样挂着真危险啊,不小心就……我还是很平静地走了过去。这事要搁在年少时,我肯定要冲和他们理论一番。可现在我老了,我心平气和,我表面冷静内心一片死寂。我不愿意多费口舌。我知道,在路人眼里,我不过也只是一个路人,没有人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做过什么,会去做什么。他们感兴趣的,只是我挂在胸前的一副墨镜、我的黑衣服以及那被我挂在肩膀上甩来甩去的大布包(因为提供了一种直观的可供评论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再也没什么了。
3/7/04 0 8:30风从腰间开始吹,把一个人吹成了两截,一截麻木一截疼痛。风从眼里、鼻里、嘴里、耳朵里灌进来,就像吹进一个敞口的容器里,在体内转着圈喊叫,咚咚咚咣咣咣。这喊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因此,她站在路口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这个时候,感冒病毒已经站在喉咙里,静观事态的发展。等到她走完这条路的时候,感冒的症状已经很明显了。她打了一个喷嚏,并赶紧拿手掩住自己的嘴。可是,晚了一步,细菌已经在风里蔓延开了。她好像还看见一些细菌沾上了一个路人的头发,很快就走远了。从2003年冬天到2004春天(现在!),她已经感冒五次了。今天早上,她在翻一本书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句话:一个人感冒了,并不是他丧失了免疫系统,而是由于他个人的原因使这个系统出现了故障。情绪低落与焦虑容易使人感冒。几年前,她曾经采访过一个著名的心理医师,那人好像也是这样解释来着。那么,这样看来,感冒与天气、与她穿衣服是否得当毫无关系?她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情绪低落或者焦虑。但她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好像隐隐觉得有一点。或许,就是那么一点隐蔽的情绪导致感冒?
在这世上做人,其实真的很难的。要学会察言观色,要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当然,还需要一眼就能够看准对方的本质,以免被人在背后狠狠地插上一刀。这些东西,她都是知道的,可是偏偏却老是犯错。这也不能怪她。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却依旧跟一个孩子似的那样弱智。最近单位流行一个测智商的游戏,人人都很感兴趣,唯独她不敢测。她知道自己尽管在外表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内心其实等同于一个白痴。
她一直不敢细细打听别人眼目中的自己。不是清高,而是怕那些话会像剑一样狠狠地刺中她的心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许多人不伤你至死誓不罢休!)。她的经历,有时候,别人比她更了解。这让她常常哭笑不得。记得很多年前,她听到这样一个流言,说她跟一个男人关系暧昧,并住在一起。她听到别人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居然还笑了起来,因为这个男人,就是连她也是不熟识的。或许见过一二次面,但那纯粹是公事。她想不明白那样的流言会因何而起。真是太无耻了!可是人生在世,却要时常面对这样的无耻,想想,做人真是太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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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多的时候尽量保持沉默
有利于身体健康
被一场台风改变的部分事物
■马 叙
当海棠台风还没到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改变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事件了。这种改变,从一些小事开始,直至改变一些对人们而言是大事的事件。让我直接感觉得到的改变是温州市第六届文代会开幕日期的推迟。原定七月十八日下午报到十九日上午开幕的会议,突然在我准备动身前往温州的前十分钟来了紧急通知,说是这次文代会推迟了,具体日期再另行通知。这是海棠台风在它到来之前也就是七月十八日上午十时开始影响我所涉及的事件了。当然它也同时涉及参加这次文代会的三百多人。
海棠来了的前兆是风与雨的到来。上午十时开始,风渐渐地大了起来了,雨也大了起来。渐渐地,风把雨线劈斜成横扫的态势。台风所特有的声响出现了:轰隆隆的风声,它在穿越各种建筑物时发出的声音,宏大、沉闷、悠长、逼进,能感觉得出它的巨大的滚动着的身躯。除此之外,是汽车声、人声、广告牌砸地的声音、街道的流水声、暴雨砸向帆布声音,这些声音是台风海棠的副产品,它把平时松散的、自由的、无节奏的声音赶到了一起,紧张的节奏来临了!我看到行进中的人们,他们边赶路边用手机的通话,他们的对话在台风中显得非常地短促:---“进水了!”“快离开!”“快点过来!”“水又涨了!”“三轮三轮!”“晚上不回家!”“小心啊!”“快快!”“立即回家!”“快把东西往高处搬!”“他妈的台风!”“回!”“过来!”……这时的雨从大雨转为暴雨,密集的雨线开始障碍了我的视线。我已经看不真切我所面对的建筑物:乐清剧院、市府大楼、图书馆、文化馆、东浦桥、南大街停车场、人民路店面。我看到跑过去一个孩子,没有雨伞,孤身在大雨中跑动,他跑过大街、跑过桥头,拐进了云鲤路的方向。接着又跑过去一个妇女,不快,费劲,头发粘在脸庞上,衣裳、裙子粘在身体上,她跑到一个店面前停了下来,她是在台风真正到来之前买些东西回家。还跑过去了很多人。这些人开始对应海棠到来时的紊乱、惊恐、慌张。他们也将很成为这个城市、家庭的恐慌的核心。在台风真正到来之际,他们的心里将会是一片黑暗;他们的的叫声将会湮没在一片巨大的混沌之中。没有谁能改变得了这个天气,没有谁能拒绝海棠台风的到来。
这时的海棠台风,还在离温州东南270公里的洋面上。打开网络,找到海棠台风云图,能看得到整个台湾海峡都覆盖在了白色的云图下面。白色气旋逆时针旋转着,它的外围已经到达温州大陆。风力12级以上,风速每秒33米,中心移动速度每小时15公里。我能设想云图下面的海面:巨浪翻滚、怒吼,海水与这时的天空一样地深暗,浪谷悠深,浪尖急速运动着,几乎所有的海生物下潜着,它们的对台风的恐惧将很快地从深海漫延到大陆上的人们的心里来。这时我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此时你是否像高尔基的海燕一样对着大海朗诵,并在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尔基无疑是一个经历过许多苦难但是却在后来滑入了矫情的作家。“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虽然是革命者的象征词句,但其中的矫情的成份却是不言而喻的。我想象在海棠台风来临时,此时的大海上的海燕,发出的是对台风的恐惧的哀嚎,而绝不是英雄的词句!而在台风中心的海面上,在巨大的动荡之中,存在着的是一片死寂的惊恐的深渊。在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我的对台风的想象,只是一片小小的树叶,太小,太弱,太有限了。我的对海棠台风的想象毫无疑问是破碎的、任意的、经不不起推敲的,同时也是无比紊乱的!
对乐清而言,台风的真正的残酷还没到来。在台风还没有真正到来的时候,还会有人在写一些矫情的文字,比如高尔基的海燕式的闪电、咏叹调式的对台风的歌唱、小夜曲式的对雨声的赞美。他们在密闭的书房里书写,听着笔尖在纸张上的沙沙声,或电脑键盘的哒哒敲击声,他们的心情是愉悦的。而此时海棠台风正在向着福建涟江逼近。它的中心位置距温州只有110公里。温州外海以及乐清湾海面已经波涛汹涌。暴雨越来越大,一阵又一阵的暴雨过来,伴随着大风的到达。各种各样的声音聚然再起:门窗的噼啪声、玻璃从高空掉落的粉碎声、大风穿过小巷时的呼啸声、大雨敲在玻璃上的哗哗声。再也没有人欣赏所谓的台风的交响。每一阵大风大雨的到来,都在催促每一颗惊恐的心往更小处收缩。我听到隔壁八十岁老太太的惊叫声。她的叫声苍老、含浑、吐字不清,音量也不大。但是我听到了,更多的人都听到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听到了老太太的叫声。她的惊恐的叫声穿过黑夜穿过各种各样的嘈杂的声音到达了人们的听觉之中。大伙冲出房屋,看到她站在天井中发着抖。她的住房地势低洼,洪水刹时淹没的她的灶台、眠床和锅碗瓢盆。老太太被她的儿子接到新屋子里后还在惊恐之中。她说这几十年来从未看到过这么大的大水。在一片风雨和慌乱之中,各人回到自己的家中开始把东西从低处往高处搬。我也把东西往高处搬:洗衣机、电冰箱、微波炉、消毒柜、空调压缩机,搬了这些东西之后,老婆还在继续往高处搬东西:高压锅、电烧锅、大米、八宝粥、味精盒、鞋子、杂物。都搬好之后,觉得洗衣机电冰箱等东西放置得还不够高,我让老婆把那些书再拿过来垫上。老婆听到用书来垫,吃了一惊,说怎么用能书来垫呢?她想不到我会提出用书来垫洗衣机。我是觉得这些书对我来说已经无用的了。我是觉得真的无用。我自从搬到这里来一年多来,我从未打开过这些成捆的书,更没有翻过它们。 平时就这么成捆成捆地放着。也许我早就觉得书的无用,到今晚台风袭来,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提出要用书来垫洗衣机了。当吃水线淹到书的时候,那么至少还可以保住洗衣机。把有可能被水淹的东西都放到了高处之后,电也停了。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水有点退了!”,一看,水似乎退下去约一厘米多。再比较了一下,刚才好消息其实是一种错觉。接着水又开始往上涨。同时,一阵风过来把蜡烛吹熄了,全屋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到了凌晨两点,再次听到了外面的一声惊叫声,赶快下来,摸黑到了外面,再伸手一摸方凳,已经在水的下面了。而四周这时人声水声风声交织成一片。我想到那几捆书肯定被淹掉了。也伸手一摸,摸到了水下面的一捆书,于是就拖出一捆,塞到了洗衣机下面。再摸出一捆,再塞到洗衣机下面,这样洗衣机就升高了不少。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把冰箱也往高处升。
现在,乐清市区,肯定是已经一片汪洋了。我住的地方地势还算高,却已经漫过方凳了。那么我上班的文联前面应该齐胸深了。这时我住房的旁边的那位老太太的房子已经淹到窗户的上方了。老太太的所有家当:衣、被、床、大米、酱醋、锅、碗、瓢、盆都淹在深水里了。而此时,乐清湾的海面正在涨潮,海平面还在不断地上升,乐清所有出海河道的陡门都被关闭,洪水的所有入海通道都被封死了。而黑暗接着彻底地到来,全城停电。所有的灯火瞬时熄灭。黑暗中的洪水与黑暗的空气融为一体。在这一阵大风与下一阵的大风之间的瞬息的静止里,能隐约听到黑暗中水流拍打墙壁的声音。这声音在遇到黑暗中的什物时,就被放大到能清楚听见的程度。有时,外面的人声也会这一个时间里停顿一会,这时屋里的水声就会使人更加地惊恐起来。黑暗中的水位无疑还在上涨着。它把同样黑暗的空气和水中的漂浮物往上抬升着。同时抬升的还有人的惊恐和疑惑。现在,我想象着满大街上都漂浮着杂物、垃圾,它们从一个角落里被冲刷出来,又漂向另一个角落里去。再从这个角落里再一次地被冲刷出来,再漂向下一个角落里去。然后,再被冲刷出来。在黑暗的洪水深处,是人行道、窨井盖、污水道,以及行车线、斑马线、转弯标志。还有停滞的机器、散乱的杂货、沉重的原材料。这些事物,此时处于黑暗的最深处。如果洪水此时是静止的、不流动的,那么它们的黑暗也因此而加深。在它们几乎死亡的记忆中,有早已过去的混乱、吼叫、撕裂、沉闷、喑哑的时刻。现在它们与众多的垃圾一起,相互纠缠、排拆,把死亡的事物拉向更低的低处。
继续上涨的水位,把充满垃圾气味的空气继续往上抬升着。我的楼下的那些书已经全部淹没在洪水里了。在这之前,水位还不很高的时候,我也曾想到过要把它们搬到二楼去上去,与前些日子已经搬上来的那些书放在一起。但是随即就打消了搬动它们的想法。心想,无用了,就让它们放在那儿吧。如果淹不到万好,淹到了就淹掉它们吧。这些书中有《卡尔维诺文集》、《美学三书》《解放区木刻》《国统区木刻》《东欧木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论幸福》《论可能的生活》……。我想象着它们在水底下互相挤压:纸张与纸张、文字与文字,互相压迫、抵触、纠缠。因为我当时搬书时打捆打得很紧,因此,进水的时间会显得非常地慢。水分子会一点一点地极缓慢地往里面进入。先是浸湿到最边缘的部分,继而继续往里浸湿。它的顺序应是这样的:先经过最上与最下的一行文字和靠勒口的最外的从外往里的那些文字。然后是从上往下和从下往上的再从外往里的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这过程大约要十分多钟。直到浸湿到处于中心的最后那个字或词。这个处于中心的词也许是助词“的”“地”“得”,也许是介词,或许是名词、动词、量词,或是形容词、方位词。这个词,它会处于这一句话语法的中心,这句话也会是这一段话的语法中心。但是,无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字或词或句,它最终还是被浸湿了。一场洪水,它就这样在十多分钟至几十分钟的时间里,把一本书彻底地浸湿,把这本书中的所有的词句、段落、前言、后记浸湿。这场洪水在这个时刻,也因此成为了超越了所有词句语法的超语法的存在。在此时,所有的纸张、文字都是虚弱的,只有洪水是绝对的。在被淹的书中,还有我自己的一百本诗集《倾斜》、二百本小说集《别人的生活》。我能按照上述的想象,推测小说集《别人的生活》所被浸湿的顺序:整本书225页,按照正常的顺序,那么最后浸湿的肯定是处于中间的113页。这是短篇小说《沿着公路逃跑》中的一页,这页最中间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等她的女友离开之后,我向她摊了底,如实说明了我的情况和处境。在她这里,我要比在清晨市郊那个朋友那里放松得多。我一边喝着她泡的清茶,一边说起我在路上的所见所闻,还讲了清晨在市郊那个朋友那里的情景。她一边听着我的闲侃,一边高兴地说,你打算一直这样逃下去吗?我也高兴地说,肯定是要这样一直逃下去的。你想,我难道会回去吗?那是不可能的,我既然逃出来了,我就要这样一直地逃下去的。”《沿着公路逃跑》是一篇有着很强动感的文字,而这一段则是整篇中相对静止的文字,一如洪水中相对静止的小说集子一样。就整本小说集而言,再接着浸湿的篇目顺序应是:《观察王资》、《写在后面的话》、《焰火之夜》、《别人的生活》、《艾波的一次失败的剧本写作》、《广告时代》、《重返南京》、《王开,王开》、《乡下女人》、《摇晃的夏天》、《林石黄善在南方的一座旧旅馆》、《陈小来的生活有点小小改变》、《对一次画展的缺席》、《机械厂的朋友》,最后浸湿的是这篇《沿着公路逃跑》。我想,我的小说写作,在这几年差不多已经终止了,而这场台风的到来是不是更加彻底的终止呢?毫无疑义,许多事物都会在这场台风之后将会彻底终止和改变,这其中肯定也包括了我的一些的行为和想法。
风在继续地加大着,洪水也还在不断地往上涨。蜡烛被水浸泡,已经无法再点起来。所有的事物都已沉入到了黑暗的最深处了。在乐清,几十万人都在台风和洪水之中。垃圾上升到了与人一样的高度。天亮的时候,风小了一些。但洪水还没有退去的迹象。到处是漂浮着的杂物、垃圾。这时,我陆续收到了来自城关之外另一个地方的手机信息:“我们这里的水位还在上涨!”“太可怕了!水已快把一层淹没了!”“漂过去一头牛和一头猪!”“水还在继续往上涨!往上涨!”“看!又漂过去一头猪!”这是除城关之外乐清的又一个洪水滔天的地方。那里的水还在往上涨。那里的人的心里比乐清城关人的心里还要恐慌惊惧。我能想象得出浑浊的洪水在那里的一条条街道巷弄里急速地奔流着。天虽亮了,但是这时的人的心里却沉入了黑暗的惊恐之中。
到了下午,水渐渐在地退下去。风也渐渐在小了一些。我看到隔壁老太太迷惘地站在她自己的小屋前面,看着自己的浸泡在洪水中的小屋,脸上木无表情,她在想着什么?她也许正在想着昨晚的那场洪水,想着她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想着几十年没遇到过的大洪水。她的倒影映在水面,摇晃、不确定,她内心的余悸还在被放大着。
而这时的乐清湾洋面上仍然是巨浪滔天。在乐清湾外面有着许多岛屿。它们分别隶属洞头县和玉环县。越过这些岛屿,再远去,则是无边的公海。以前的许多个给乐清带来大的改变和深刻记忆的台风就是从更为遥远的大海上生成并渐渐地向着乐清湾逼进再登陆到乐清本土的。近年来,这几个台风的时间和名字是:1994年,十七号台风;2002年,森拉克台风;2004年,云娜台风;2005年,海棠台风。十七号台风死亡207人。云娜台风,特大泥石流26人死亡21人失踪。海棠台风,虹桥、乐成、柳市片区遭受超百年一遇的暴雨,最高雨量过程588.2毫米;31个乡镇116万人受灾,直接损失17.279亿元,倒塌房屋569间。这些台风都在我的文字之外。它们分别湮没着我的书籍、文字,也使得我的文字无限度地小和虚无下去。在巨大的死亡面前,在巨大的惊惧面前,我小心翼翼地记忆着它们的到来和离开。同样也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写在无力的文字之中。我想,是改变一些什么的时候了。其实,在台风到来、经过和离开之时,许多事物都发生了改变,只是我迟钝的感觉没有能够感觉到而已。
2005。7。22
摇摆
--不安的时代
作者:wanghu73
1
在夜里,逆着风走,在白天,逆着日光走
芒克折断了向日葵倔强的脖颈,另一些人在西方流亡,他们找不到极乐世界,透过妓女们残缺的身体,他们被东方的日出蛊惑,而在哥特风格的子宫里,钟在摇摆,但始终无法抵达子夜。
谣言满天飞,说佛死了
人们想尽了办法,试图延长调情的时间,女人刚刚换上高跟鞋,脚却扭了,他妈的夜晚,春药失效了,经济还在增长,还有人用生命换取公正,而统治者,清洗了屠杀的广场,找不到罪证,记者们开始绞尽脑汁地炮制新闻,白痴原谅了他们,其乐融融
盗墓人在处女的洞穴里密谋
欲壑难填,没有人指望明天,孩子们开始沉溺于滑板,他们开始弹钢琴,听莫扎特,开始做画,欣赏红磨坊,但他们没有机会出城,没有看见过云聚散,于是他们在地道里摸索,试图卧轨,刹那的冰冷说服了他们,承认了一些简单道理之后,最终被教科书误导,走上了歧途
少女们面色红润,他们细长的指甲上,盗用了达利记忆
2
突然间,全城的男人成为阳痿,穷人们往猪肉里注水,在污水沟里清洗蔬菜,女人们隆胸,重做了处女膜,还有人要求变性,但其实无人在意,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们的背上贴满了小广告。
快感是一夜梦,弗洛伊德在对牛弹琴
专心致志的疯子,找到了世界的秘密,企图在道士的坩锅里克隆另一个夜晚
在潼南,在国家级贫困县,和都城一样,和繁华的东海岸一样,少女们可以选择出卖的方式,主流媒体将其称之为自由以及民主循序渐进地胜利
黎明时分,穿过整个城市,独自走遍大地,没有找到抒情的地方
守夜人的脚步渐去渐远
3
黑暗中点燃火炬
向深处走,向暗中走,经过青铜时代,去找马尔克斯。被迫定居的蒙古武士残留着马背的记忆,草被淘金的人们割掉,冬天,点起火,他们毁灭了根和罪证,沙尘暴轻而易举地征服了京都,在海边,渔民们用钢筋水泥对抗飓风,但船还是沉了。
遥远的旅途中,陌生女郎打错了电话,
上帝和女权主义者达成了妥协,可以诵古兰经,可以穿超短裙,可以无限次地蒙娜丽莎的微笑,不需要版权税和专利费
青年们在海报上涂鸦,他们是一群鸟,总在寻找机会,破坏独裁者们密谋的会议
为了石油,人们用尽了指甲和牙齿
路灯和蛛网构成了另一层空间,无法企及,啊,人们,无法还原你们最初的面目
雪花开了,孩子们在冰川纪嬉戏,他们的雪橇,在史书中腐朽,而在夜里,他们不能确定真实的纬度
岁月闪回,象蒙太奇,被大师们随意剪辑
黄昏前,听到寺庙的钟声,时间如此精准。
4
女巫们抵达了月光
一夜暴富的人们,用纸币铺满了制宪者的厅堂,在赌场里,他们用良心做赌注,但色子的六个面瞬间成为空白,轮盘财吞噬了概率论
所有者高举盗窃通行证,将黄金转移到西方,那里是富人的天堂,但也有人在夜里诠释孤独的葛兰西
谁将不朽,玩世不恭,还是用尽了憔悴的一夜情?
置身事外的邻人们还在看电视,打麻将
报纸象急于出卖的妓女,美丽而空洞,说着是非,调侃着为了讨要工钱一次次爬上悬崖的民工,他们用尽了汗水,供孩子们读书,供贿选的村长们喝酒,但他们被城市忘却,只好用掺杂了迷茫的烈酒浇醒自己,而在长时间无人清扫的厕所里,他们用自慰秘密宣判了世界的罪行
圣父从壁画中走下来,年轻的艺术家用马赛克模糊了他的隐私,太阳疯狂地照耀着寻欢作乐的人们,他们是祭天时的牺牲,和牛羊们一样不朽
5
愤怒的孩子伸出中指,暗含了卦师的预言,倒在柏林墙下的人们,被一座座十字架替代。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聚光灯照亮了每个人的隐私,女人们用树叶遮住了天堂,之后是讨价还价,醉意也可以打折,信用卡被执法者没收,他们不停分发白条,但没有人故意犯罪。
“我宽恕一切”。但我不是神,穷人们试图推算掠夺的逻辑,总统貌似公正的讲演平息了他们的愤怒,革命者预备了许多十字架,但在苏联解体后,他们失去了绳索,而在法庭上,也只有被告的席位,空空荡荡
只有寂寞,才时我和夜的游戏,我在你的身体里游走
啊,时代,被海水包围的城市
失落的哲学家拆散了灵魂,无法再次拼装,于是我们掉进了后现代,企图解构流传了千年的民歌,结论是谎谬的,没有人相信。
没有人相信。。。
运 河 之 光
耶楚雅南
运河的微光闪耀在黄昏的暮色中
父亲掌舵的小船飘浮如麦秸
遥遥的对岸是祖母絮絮的祈祷
归航,船舷轻吻堤岸泥土芬芳
嫦娥之脚侵袭这片生存之土
运河在月光之火下焚烧扭曲
生之痛楚化为玄鸟腾空而去
你看不见祖先裸露的尸骨吗?
这儿,那儿,风无法使它们碎裂
我的梦中,常常被航船的鸣声惊醒
那是骨架的摩擦铮铮作响
哭泣,化为肉身最原初的动力
每一位母亲都接近神性
从婴儿的啼哭声中
太阳才显现光辉
婴儿离水很近
岁月之神捞起每一个早晨
跳跃在柔柔的波光里
抬起你带着血污的脚吧
从这里踏出一条通往天国的路
或者纵身跃入运河的怀抱
魔鬼总是化为善面的狐狸
女妖或者精灵也常常出没
你没有神圣,褪尽了,除非
有人再敲响河那头的钟
坚强的祖先将神埋入海底
并把船儿击碎------我们是陆地的蜂
尽管苍鹭遮蔽田野
叼尽了女儿泪水化作的珍珠
燧木的火星依然照亮屋的一角
祖父在修理破旧的船桅
他的预言,常常可以实现
甚至半个苹果会失而复得
(我的姑母,或许不是)
祖父坚称她飘自运河之上
但祖母从未停止述说分娩的痛苦
她有老鹰一样的锐爪
只要举起双臂就能飞翔
她带着我飞离运河之上
从遥远的山上眺望
运河躬身前行,痛苦万分
(这个印象深深印入我紧闭的双眼后面)
木船在十二月的雪水中起浮
枯朽的船桨镀上了银色的镶边
满船的鱼腥随西风吹上岸来
收获的季节使每个人返身而回
祭台的红烛照得运河彻夜血亮
我的姑母也在人流之中
她如苍鹰扑向木船
叼走一条三眼鳗鱼
所有的人都看见她,三眼鳗鱼
一同跌入深深的雪里
在嘶嘶的白光中化为乌有
祖父刨出了三尺长的坑
为埋葬姑母----夭折的人儿
埋葬了一无所有
五月的雨带不来一丝暖意
坟头坚如磐石
三眼鳗鱼常常跃上河堤
孩子们的脚印涨满了雨水
我们被选中去寻找敲钟人
母亲将最后一只鱼眼挂在脖子上
钟已经很破旧,敲钟人没有诞生
所有的人陷入困顿
月光化作粉蝶扑面而来
我听到姑母坟茔的花开
没有人相信我受到召唤
看见骑瘦马的高僧了吗?
他一直西行,西行
直到太阳化为血斑的地方
你竟怀疑他猜悟的一切
他知道水流的方向
那儿是成长帝王的地方
少女探着脚丫蘸取沁凉的河水
这诞生她圣洁生命的源泉
我可曾想秀发中滋生着毒草
梳洗的水面漂满绿色的浮藻
妹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蕴含悲伤
水即将死去,如腐朽之神
这被借用的肉身应当归还
暂别与重临使河水沸腾
我看见自己的尸体漂浮在河流之上
钟声哗然
骆驼真名吴祥生,写过几篇小说,笔名先用吴越,后改吴玄。
吴祥生与骆驼一点不像,只因名字中含有“祥”字,就被人从老舍的《骆驼祥子》中截取前半部分按在他的头上。后来别人叫得十分顺口,很快流传开来,连他的老婆和女儿都朝他直呼骆驼。一次,他和女儿到温州动物园,女儿站在骆驼面前看了大半天再看看他说:“你和骆驼真的有点像!”看来,这一生骆驼算是叫定了。
骆驼原籍泰顺,后因老婆调动来到乐清。初至生地,无人帮助他消磨时间,只得一个人摆棋自娱,累了看窗外的竹子,吸劣质的香烟,编无中生有的故事,几个月下来,居然编就《玄白》,拿到乐清文联,被几个文人大大表扬了一番。他很得意,后来便隔三差五地泡在文联简陋的办公室吞云吐雾插科打诨。
在乐清,骆驼先是在广播电台做编辑。叉叉叉,一篇稿子常被他的红墨水改得面目全非,有时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把记者叫过来:“喂喂喂,你把稿子抄一遍。”后在机关内写报告材料,手忙脚乱,累得很,又跑到电视台重操旧业。红墨水涂欢了,便去扛摄像机,结果不知哪里出了毛病,磁带不是空荡荡啥也没有,就是影子朦胧无法下手剪辑。天资有限,无法腾挪,只得作罢。
骆驼常自称“我老人家”,其实易受诱惑,哪里热闹往哪里挤,结果热闹凑不上,却歪打正着,倒变出许多令人捧腹的故事。一次他和一位写诗的朋友煞有介事地租了办公室,打了广告,雇了一位女孩子,揽客到雁荡山石门潭去游泳。结果上门报名的不及原计划的千分之一,亏了几个月的工资。不过他凭此编造了一个更形象的故事《裸夏》,倒挣回一些稿费弥补了一下。读书热的时候,他跑到南京去考一个收费不低的作家班,结果亏了路费受了气,只得在《读书去吧》中发泄了一通。作家换笔热的时候,他买了一台电脑。键盘敲了三四年,居然还敲不出一段完整的话。他还是老样子,拿着稿子上打字店,支付比稿费高得多的打字费。不过他倒学会上网,一个晚上不是在联众游戏网中下围棋,就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娇气十足的女学生,设陷阱骗取“爱情”。一个月下来,费用上千,他心疼了好一阵子,于是又拼命垒格子,后来一篇《虚构的年代》好像让他挣回一些。去年夏天,他抛下俗务,居然单枪匹马跑到北京大学读什么研修班。恰好这时在抽屉里搁了八年的《玄白》突然被《青年文学》作为重点稿件隆重推出,后即被《小说选刊》选载,北大教授、导师又把它作为范文大大吹嘘了一番。这让骆驼在北大里实在风光了好一阵子。后来听说它又入选中国作家协会主编的《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与二十多位知名作家排在一起,很有鸡立鹤群的姿势。
本来以为骆驼沾了名气,衣锦还乡时多多少少得牛一下,结果这个小老头终不成器,春节在家不是泡茶馆,就是呼些狐朋狗友上网捉些小兵取乐取乐,他还自封司令他爹,大年三十与温州军阀相遇,缺定在联众江湖里撒些腥风血雨,结果线路拥挤,两人都上不了网,只能大眼瞪小眼,骆驼大骂他妈的,沮丧了一个晚上,这个年他过得不好。
文学杀手 于 2005-03-07 22:28:13
文/水湄伊人
——影评《无颜美女》
有什么比死更冷?这个阴冷的季节,持续不断的雨,所有的东西似乎都长出毛绒绒的霉斑。我怀疑自己也是。而我的目光始终被一条阴暗的走廊牵扯着走,充满着阴影的走廊,总有一个人的脚步在孤独地走过来,走过去,男人,或者女人。响亮而空洞的脚步声不停地回荡,像走也走不出的绝望。
Ji-su有着神经质的蓬松长发,时髦的齐膝套装,尖细的高跟鞋,浓艳的妆与有点涣散的目光,常常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一个漂亮的精神病患者。每当她出现,她的高跟鞋总是发出很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咚,咚,咚,咚,在阴暗的画面,像敲打着地狱的门。
在Ji-su结婚前,爱过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对她抛下一句:你应该回去写作,希望在书中能看到对他的思念,就绝尘而去。Ji-su的世界在瞬间塌陷,她怀了他的孩子,双胞胎。她憎恨这一切,她用婴儿的骨灰喂鸟,每天诅咒这个男人在意外中死去。终于有一天,她可怕的诅咒得过且过到了灵验,那个男人在一次速滑中死去。死于雪地。一滩滩鲜艳的血染红了白的雪,触目惊心。她终于崩溃。
在她跟现在的丈夫的婚礼上,她宣布:在一个月内写完一部小说。之后,她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疯狂地写。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几次企图自杀,不得不被送医院,就这样,结识了心里医生Suk-kwon。但他对她爱莫能助,因为他就要离开医院。
一年后,他们重逢,Ji-su的病情并没好转,几次接触,他们变成了好友, Suk-kwon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幽灵一样的女子。在对她施行催眠后,她才说过了那恶梦般的过往,那死于雪地的男人,这才是真正的病源。回忆着着他们做爱时的情景,Ji-su发出痴迷的呓语,像一朵妖艳的罂粟。Suk-kwon无法制止自己,终于跌进万劫不复的爱的深渊。
爱情有时就像一朵罂粟,有着无比娇艳的美,却结着含毒的果。一滴液汁,就致人于死地。Ji-su的丈夫要带她离开汉城,在机场,接到Suk-kwon的电话:“我给你买了八朵玫瑰,中间的那朵是白色的,我希望你带着九朵玫瑰来见我。”他不停地打,不停地重复句话,像着了魔,打了整整一个月,而手机却落在她丈夫的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中了爱情的毒,他的血液也仿佛充斥着绝望的毒。而Ji-su却在那一天消失。在他面前,在她丈夫面前,在所有的人面前。
在情人与丈夫之间,这个再也无法承受爱与痛,时常在痛苦的回忆中发病的女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卧轨。散乱的残肢。无法完整地拼凑。Suk-kwon终日精神萎靡,神智开始恍惚,出现了臆幻,他怀疑自己也疯掉了。他听到Ji-su的脚步声在他那音乐台阶上响着,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门口,然后所有梦幻般飘浮的灯具与物体都砸向他,就像片中一开始Ji-su在写作时,所以东西都砸向了她。同样的鲜血淋淋与尖叫。
看着屏幕终于变成一片全黑,我的眼睛也失去了仅有的一点光亮。在爱的痛苦中死去,我想,这也是一种解脱。如阴霾后,终会有一丝光亮。那需要多少的时间,我不知道。或许,只有死去的Ji-su与Suk-kwon才会知道。
相关资料:
[影片名称]:《无颜美女》The Hypnotized(2004)
[主要演员]: 金慧秀 金太宇
[导 演]: Kim In-sik
[地区语种]: 日韩影视 | 中文字幕
睁眼 闭眼
我无法睁眼
天亮的太早
毫无遮掩的窗子
总是经不住阳光直露的告白
一大清早便洒泻了一地
扰人清梦
拾掇起一地的烟头
仿佛阵亡的士卒
横七竖八地零落在地面
焦黄的滤嘴上刻有他们的出生地
却无法标注最终的归宿地
车来人往的大街上
尽是些没睡醒的拉长的脸
无数双手
随着轻轨的律动揉着来不及洗尽的眼屎
无数只脚走出车门踏上电梯
在迈进下一扇门的时候
无形的手总会将拉长的脸
一律蒙太奇成谦恭而活力的
笑脸
我无法闭眼
毫无遮掩的窗子
始终没有月儿的眷顾
月儿的光终究没有太阳的直白、强烈
始终无法穿越窗前一片高楼投下的阴影
夜色笼盖了一切
丑的 美的
一张张白日的笑脸
累了 倦了
躲进了钢筋水泥堆积的格子里
扮演着不同角色不同身份的人们
都一律争相把脑袋往夜的铡刀下送
不愿沉沉入睡
世间最美丽的地方就是思想停靠的地方
虽然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带走一个又一个思想
也有一些思想没有睡去
随着缭绕的烟雾
在烟草独特的气息中苦苦挣扎
作者:群居的猪
相亲札记
咖啡馆里的绿茶
幽幽地泛着暧昧的泡沫
有些尴尬
有点儿搞笑
对面的女孩一个劲儿捞着她的冰激淋
冰激淋对面的我使劲捞着自我
一桌的看客
自己不禁觉得像极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当然
它们可不会微笑、不会点头
姑妈的表情
有点像兜售西瓜的小贩
圆圆滚滚的西瓜呵
带着傻傻的黑框眼镜
记忆里的瓜田
泛着泥土清香的瓜田
耕作着操劳一生的爷爷
爷爷撩起粘满泥土的裤管
上岸抡起孔武的榔头
以致有了我伯、我姑、我爸
以致有了我姐、我
泛着泥土的瓜田上头
是爷爷孤单的坟头
碑头的朱文已然褪去了鲜红
却依然守候着这两亩七分地
记忆的拐弯里头
是一条石板小巷
昏暗的幽幽的小巷
不是戴望舒的雨巷
空气中却也弥漫着丁香花的味道
夏天到了
朴树用他沙哑的喉咙告诉我
那些花儿都开了
爱,万劫不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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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湄伊人
——影评《无颜美女》
有什么比死更冷?这个阴冷的季节,持续不断的雨,所有的东西似乎都长出毛绒绒的霉斑。我怀疑自己也是。而我的目光始终被一条阴暗的走廊牵扯着走,充满着阴影的走廊,总有一个人的脚步在孤独地走过来,走过去,男人,或者女人。响亮而空洞的脚步声不停地回荡,像走也走不出的绝望。
Ji-su有着神经质的蓬松长发,时髦的齐膝套装,尖细的高跟鞋,浓艳的妆与有点涣散的目光,常常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一个漂亮的精神病患者。每当她出现,她的高跟鞋总是发出很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咚,咚,咚,咚,在阴暗的画面,像敲打着地狱的门。
在Ji-su结婚前,爱过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对她抛下一句:你应该回去写作,希望在书中能看到对他的思念,就绝尘而去。Ji-su的世界在瞬间塌陷,她怀了他的孩子,双胞胎。她憎恨这一切,她用婴儿的骨灰喂鸟,每天诅咒这个男人在意外中死去。终于有一天,她可怕的诅咒得过且过到了灵验,那个男人在一次速滑中死去。死于雪地。一滩滩鲜艳的血染红了白的雪,触目惊心。她终于崩溃。
在她跟现在的丈夫的婚礼上,她宣布:在一个月内写完一部小说。之后,她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疯狂地写。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几次企图自杀,不得不被送医院,就这样,结识了心里医生Suk-kwon。但他对她爱莫能助,因为他就要离开医院。
一年后,他们重逢,Ji-su的病情并没好转,几次接触,他们变成了好友, Suk-kwon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幽灵一样的女子。在对她施行催眠后,她才说过了那恶梦般的过往,那死于雪地的男人,这才是真正的病源。回忆着着他们做爱时的情景,Ji-su发出痴迷的呓语,像一朵妖艳的罂粟。Suk-kwon无法制止自己,终于跌进万劫不复的爱的深渊。
爱情有时就像一朵罂粟,有着无比娇艳的美,却结着含毒的果。一滴液汁,就致人于死地。Ji-su的丈夫要带她离开汉城,在机场,接到Suk-kwon的电话:“我给你买了八朵玫瑰,中间的那朵是白色的,我希望你带着九朵玫瑰来见我。”他不停地打,不停地重复句话,像着了魔,打了整整一个月,而手机却落在她丈夫的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中了爱情的毒,他的血液也仿佛充斥着绝望的毒。而Ji-su却在那一天消失。在他面前,在她丈夫面前,在所有的人面前。
在情人与丈夫之间,这个再也无法承受爱与痛,时常在痛苦的回忆中发病的女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卧轨。散乱的残肢。无法完整地拼凑。Suk-kwon终日精神萎靡,神智开始恍惚,出现了臆幻,他怀疑自己也疯掉了。他听到Ji-su的脚步声在他那音乐台阶上响着,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门口,然后所有梦幻般飘浮的灯具与物体都砸向他,就像片中一开始Ji-su在写作时,所以东西都砸向了她。同样的鲜血淋淋与尖叫。
看着屏幕终于变成一片全黑,我的眼睛也失去了仅有的一点光亮。在爱的痛苦中死去,我想,这也是一种解脱。如阴霾后,终会有一丝光亮。那需要多少的时间,我不知道。或许,只有死去的Ji-su与Suk-kwon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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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城市没有你 #1
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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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纳
南园十二号宿舍楼,最靠近喧闹的广州路的那幢建筑,我在这里已经整整住满了四个月。隔着篮球场,可以听到网球击在可口可乐巨型广告牌上的声响,粗略地计算一下,球速可以让一根执拗的手指轻易骨折。昏暗的三楼,过道里扔满了旧报纸、塑胶饮水瓶,和一些白色泡沫饭盒,大约一个多月前,这里陆续开始搬迁了,我站在水房洗脸,下水管闷重的轰鸣声过后,一切变得空旷而静寂。我就住在这幢没有心跳的旧楼里。
听说这个城市的夏天是非常炎热的,有人形容,在马路上有时会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它被阳光熔化了。我提前一个星期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准备在真正的夏天来临之前飞快逃奔。而在这个时候,我必须再上一趟网吧寻找戛纳电影节。
二楼的一家书店正在装修,整齐的精装书和一堆砂石以各自的方式守在楼道的拐角,龙纹纸封面的博尔赫斯全集,也许就是一本沙的书。三楼的网吧虚掩着半扇门,有人抽了许多烟,那些幽蓝的气息就在手指弹跃键盘间挥之不去。没有人告诉我戛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名,地中海畔的小城,镶嵌着一叶金棕榈。那天所有的机子都在不断掉线,鼠标频繁的点触声就像一座精神错乱的时钟,而隔着一层玻璃,就是四人联机大战帝国时代,投石器炸飞了最后一片苦心经营的废墟。我终于看见了戛纳的夜色,仿佛停电太久过后打开冰箱的门,那些发凉的光芒。
旺角卡门
这是一部将错就错的电影,也是王家卫的第一部电影。1992年,或者是更早的某一年,我在一家烟杂店逼仄的小仓库里翻淘着一大堆录影带,身旁蹲着好几个人,漫不经心地说话。出租店的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飞快地旋动手中的机械倒带机,他坐在门口,把所有的光线都遮挡了。昏沉的仓库里,除了霉湿的气味,还有一台色彩失真的电视机,年轻的刘德华,年轻的张曼玉,这就是《旺角卡门》。
当年王家卫在旺角准备开拍他的电影,而就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一部叫《旺角卡门》的新戏也正在抢拍外景,没有人注意到这是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他们都说,王家卫的《旺角卡门》,刘德华张曼玉主演的《旺角卡门》。王家卫说,好吧,就叫《旺角卡门》吧,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拍些什么。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试图让自己变成一个哑巴,或许我的耳朵暂时出了故障,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会听到另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我无法阻止那个声音的出现,但是我可以做到让自己不说话。我希望我就是一部王家卫的电影,匆匆忙忙走过闹市街头,表情漠然,却潜伏着一大段内心独白。我知道我在模仿金城武。
[旺角卡门]
导演:王家卫
编剧:王家卫
主演:刘德华/张曼玉/张学友
出品:中国香港/1988年
获奖:1989年第8届香港电影金像最佳男配角、最佳美术指导
金城武
每天你都有机会跟很多人擦身而过,有些人可能会变成你的朋友,或者是知已,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可以跟人磨擦的机会,有时候搞到自己头破血流,管他呢,开心就好。
有个朋友说她一直不喜欢刘德华,但是当她听说刘德华已经40岁了,就立刻爱上了刘德华。最近,她又告诉我她开始喜欢金城武了。理由呢?她想了一下,因为金城武让她很心痛。那40岁的刘德华怎么办?她摇了摇头,她已经不记得刘德华了。
我非常怀念《重庆森林》里那个代号223的警察何志武,在重庆大厦与戴金色发套的林青霞擦身而过那个经典的0.01公分。后来在不同的场合,我都能听到这段著名的台词,似乎0.01公分最能代表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不知道搭乘哪一班航机才能结束一个人暗恋的距离。
每个人都有失恋的时候,每一次我失恋,我就会去跑步,因为跑步可以把身体里面的水分蒸发掉,让我不会那么容易流泪。我怎么可以流泪呢?
每天早晨五点半,四个人的宿舍的四分之一就会准时起床,换上一双慢跑鞋,沿着安宁的教学区锻炼他的肺部。他会在七点钟的时候为我们带回两瓶热开水,可以冲一杯很浓的雀巢芒果汁,将一片夹心饼干缓缓打湿船舷,在心酸的金色海洋中淹没。他站在迎风的窗口努力清扫积闷的喉管,仿佛是高层住宅失水多日的龙头撕心裂肺地干呕,或者是鹳鸟根据月光的角度,精心建筑安家的一根烟囱里,突然飞出冷笑的女巫。七点半,他已经坐在公共教室靠近某某系三号美女的座位上,默读六级英语。他没有递过一张纸条,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在夜半时分的睡梦中,他发誓爱她每天至少一个小时。
每个人跑步都有跑步的理由,我所能做到的,只是背诵一段金城武的台词来劝慰自己。
[重庆森林]
导演:王家卫
编剧:王家卫
主演:金城武/梁朝伟/王菲/林青霞
出品:中国香港/1994年
获奖:1995年第1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等4项奖
墨镜
任何时候出现的王家卫,都戴着他的黑超墨镜。我想到了同样嗜好的罗大佑,想到了一个狂热的歌迷,不管什么时候他的音响里永远都是罗大佑。我默默坐在一旁,那个粗糙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折磨着人,感谢罗大佑让我这些年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同时感谢他没有将便秘症传染与我。
摄影师杜可风在飞抵阿根廷的六个星期后,陷入了《春光乍泄》的困境。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镜速由正常转到了一秒八格甚至十二格,胶底推至高调突然不见了黑色。一个摄影师从未遇见的难题是遇见了王家卫,杜可风每日的自言自语正像习惯戴墨镜的导演一样形如鬼魅。怎样给南回归线打灯?放映黑暗?失落的颜色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很小心的人。每一次穿雨衣,我都会戴太阳眼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
只需要薄薄的一层镜片,世界就会在眼前变了个样子,似乎是游离于身体感受之外的一架摄影机,用王家卫漫游式的记录一个城市的静默软弱,绝望与寒凉。提前降临的夜晚,可以将内心的不安压至最低的沸度,在王家卫的电影尚未完成之前,没有人清楚知道故事的去向。《花样年华》断断续续拍了两年,一个三段式时空交错的爱情,放映时只剩下了60年代两对男女的婚姻纠缠。我在一张老唱片上找到周璇的同名歌曲《花样年华》,甚至找到了王家卫的灵感来源,香港作家刘以鬯的小说《对倒》,两个版本的比较,让人嗅到了弥漫的怀旧气息。有轨电车在街区叮叮当当驶过,汇丰银行的大招牌,金铺的橱窗,还有王家卫的黑镜,我们试图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些痕迹,却只能看见缩小变形的自己。
[花样年华]
导演:王家卫
编剧:王家卫
主演:张曼玉/梁朝伟/潘迪华
出品:中国香港/2000年
获奖:2000年欧洲电影奖五洲奖、
2000年法国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最佳技术奖
2001年法国恺撒奖最佳外语片奖
2001年第2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等5项奖
三个堕落天使
莫文蔚在放声尖笑的后面悄悄落泪,她看不起她这个样子,只能用尖叫覆盖无边无际的寂寞回声。她跑上一段楼梯,问黎明,你要不要上来?在她干紧锐利的嗓音里,竭力抢救最后的一点温暖。她知道过了今晚,他们就是更陌生的陌生人。
杨采妮坐在一幢公寓的过道里喃喃自语,什么世界,这是个什么世界,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帮那个金毛玲?无影无踪的金毛玲是她虚幻的情敌,在所有的希望一一落空的时候,她的复仇变成了自娱自乐。杨采妮发誓要在情人转让书上按下金毛玲的指模,抄下她的身份证号码,拍下她的照片,最后让她的老爸充当见证人。
李嘉欣是堕落天使一号,她会在点唱机上为黎明点一首关淑怡的《忘记他》,快乐打扫黎明的房间,而在离去时又让一切恢复原貌。作为一个杀手,她越来越不能适应香港的冬天,就算每天都会吃很多东西,她还是一样感到很冷。在海底隧道,李嘉欣坐在金城武飞驰的摩托后面,慢慢地把脸埋了下来,她觉得他很亲切。
[堕落天使]
导演:王家卫
编剧:王家卫
主演:金城武/黎明/李嘉欣/莫文蔚
出品:中国香港/1995年
获奖:1996年第1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音乐奖
写于2000年
吕不 于 2005-04-28 23:17:19
王小鱼在某个夜晚所发生的偷偷摸摸的事
l 小武
王小鱼请静然吃饭是毕业后半年的时间里,地点还是大学校门口的那间小饭馆。同来的有余菲及小学妹。
“真漂亮,美女们。”还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王小鱼由衷地说,静然和余菲乐呵呵地笑了,然后拉着王小鱼去酒吧喝酒,然后他们还要去KTV通宵唱歌。当然,没唱到通宵他们就睡着了。其实王小鱼和余菲没睡着,因为他们发生了点偷偷摸摸的事。也许静然也是不一定真睡着了。对了,还有小学妹,她应该是真睡着了。
这事情的发生、发展让王小鱼觉得有点始料不及。大学里他整整追了静然三年,直到毕业无果而终。此间的酸甜苦辣是任何一个情场失败的男人都能体会的出的。余菲,静然的亲密室友,当时中文系系花。
追余菲,王小鱼想也不曾想过,说确切点,是不敢想。当然,不是谁都不敢,当时念大四的学生会主席,英俊潇洒大方阳光,很白马王子,在圣诞节前的一周开始给余菲送花,每天傍晚在女生宿舍前站着,手捧玫瑰笑吟吟地看着过往的女生,一直到圣诞节那天。余菲也在每个傍晚笑吟吟的接过那白马的花,没落过。那一周,女生宿舍前上演的爱情剧属此档剧目最吸引眼球。连余菲都配合的很好,下课了必须要回寝室,很有规律。其实,这已经成为一个公众事件了,余菲在下课的时候都会有女生们提醒她,也就不存在会忘记了。那一周,女生们都兴奋到极点,经过那白马的时候心跳都要忍不住多跳几次,走过之后会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脚步都要轻盈许多。自信一点的,会提前调整好面部表情,经过白马的时候,露出恰倒好处的微笑来迎对那白马显得很有风度微笑、点头。女孩们其实谁都有侥幸的心理,希望那白马突然将花送到自己手里,那有多么幸福啊,是啊,那真的很幸福啊,这些想法在这个女生宿舍的门口、阳台上、台灯下、被窝里都大量的存在过。只是,女生们是很会伪装的,经过白马的总是很不经意的冲他笑一下,阳台上的也总是不经意的聊天之余观察一下楼下的动静。余菲在与几个女孩走来的时候,空气里所发出的声响也大起来了,那是一种兴奋的空气,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兴奋。
静然一定是走在余菲的左右的,笑吟吟地看着白马将花送到余菲手里,笑吟吟地看了下白马离去那种潇洒的背影,笑吟吟地、精神十足的与余菲她们进入女生宿舍楼。女生宿舍楼里大部分女生便开始议论余菲接花的神情与白马送花的姿势,那种姿势很简单,却很令她们着迷。那时是去年的圣诞节,也就是2002年。女生宿舍楼前面的空气里相对掺了些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女生们匆匆地进入寝室,化装,打扮,挑选衣服、围脖、帽子,热闹非凡,倒是那白马手捧玫瑰有点急促不安起来,因为宿舍都亮灯了,还没见余菲。其实余菲早早地就来到寝室了,大概是要打扮一番,期间,静然其实到阳台上观望了几次,余菲其实也出来看了一次。其实女生们也都感觉到了那白马的脚步的不安稳,其实,今天是圣诞节嘛,谁都要安排好自己的节目。对白马的关注倒真的是顾不上了些。人总是很实际,女生也很实际。
余菲与静然她们拎着包出来的时候,行色有点匆匆,经过白马的时候,余菲站在白马面前几秒钟,然后笑,然后接过花急匆匆往校门口赶,其实许多人都看到了,白马是要跟余菲说些话的。其实余菲与静然也知道的,白马是要与余菲说上些话的,但是余菲拉着静然就急急地朝校门口走去了。其实静然也看到白马嘴唇张翕动,特别不忍心,走老远了,还不时的回头望向那白马。那个时候,白马在冲着静然笑,当然很不是滋味。静然或许会产生了想哭的感觉,但是余菲拉着她毅然踏上校门口的一辆奔驰跑车。
校园里关于余菲男友的说法有很多,但是没有一个在学校里。而在学校里象白马这样子优秀的男生很多,而且各有才华。但,追余菲,他们都没有成功。这无形当中增加了余菲在校外男友的版本数量以及神秘指数。也是王小鱼追静然而不会去追余菲的原因所在。不打没把握的仗嘛,王小鱼应该还算是比较有头脑的,但是,直到毕业,他还是没实现他的大学爱情梦想。今天晚上他居然会与余菲发生点偷偷摸摸的事情,而且与静然同处一室的时候,而且在这个连6平米都不到的小包厢里,而且不能确定静然与小学妹到底睡着没。王小鱼觉得很不可思议。况且晚上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王小鱼还突然感觉到了与他共度今生的就是静然,他还在那一刹那感觉到了静然似乎要重新给他希望。本来,他对静然算是死了心。
王小鱼在追求静然的时候约他们在这间小饭馆聚过很多次,不过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也或许不欢而散是相对于王小鱼来说的,因为几乎都是静然与余菲的提前离去而引起的。这样,大家能感觉到不欢的程度相差是非常大的。吃饭间,要是静然或者余菲的手机响了,王小鱼面带笑容底下的那颗心就一定砰砰急跳。就是这些电话将王小鱼的爱情梦想一次次地践踏以至摧毁。就是这些电话,使静然和余菲提前离去。约静然吃一顿饭是多么不容易啊,找各种理由,还要弄的喜气洋洋的要庆祝什么什么的,好象他王小鱼经常很幸运很开心似的。余菲很漂亮。是的,全校公认。但是那时侯的王小鱼是非常痛恨余菲的,原因是吃饭的时候中途离开的电话绝大多数是余菲的,余菲要走的时候静然一定是她一块走的。他就因这个暗地里骂过余菲多少肮脏的话也记不清了,什么“骚货、贱货、婊子”等等之类的。他还在暗地里将这些字眼用到静然身上,因为静然她凭什么要跟着余菲,她凭什么要跟余菲这样的人这么要好。余菲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在大学里大家都很模糊,谁都不能说上她是怎样的人。各有各的说法。而且说的大多是些传闻,那些传闻很大程度都是建立在一些猜测之上的,所以各传闻的反差也都很大。总之,余菲与静然那时侯的校外生活是非常神秘的。这个王小鱼也认同。凭良心说,他对她们的校外生活不知一二。但这不能使王小鱼减少对她们的校外生活的憎恨。
晚饭间的情形让王小鱼感觉到了希望,因为与以往不同了,大概是时间改变了些什么。王小鱼暗地里是这么想的,也许也只有这么想才觉得不会不正确。
毕竟是半年时间过去了。半年的时间里,王小鱼反反复复地下了好多次决心彻底忘记静然,他认为他已经做到了,因为他想起或者念起静然的时候,只是感觉到遥远的一个陌生的女子,如同电影画报上的一个明星,认识,但好象与他王小鱼并没有什么关系。能做到这一点对一个失意的男生来说实属不意,但是无可奈何,象王小鱼等必须得做到。要不然就没法正常的生活。现实有时候只会叫人们向它妥协。
其实王小鱼的希望产生确切的说是要从一片酸菜鱼上开始。 当热腾腾的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王小鱼就热呵呵地给她们女生夹过去,动作极其娴熟。余菲还说了“王小鱼还是对我们这样照顾啊”然后呵呵笑。小学妹与王小鱼初次见面,连声说谢谢。
就在小学妹福态十足吃酸菜鱼的时候,静然站起身将王小鱼的碗拿了过来,给他夹了不少鱼片,嘴里也乐呵呵地说“不能亏待了王小鱼呀,多给你夹点嘿嘿”。老友相逢,极其自然。但是,王小鱼他认为这不是很自然。他突然心中一种莫名的感动。他突然发现静然在学校的时候从没来没有给他一点关心,哪怕开玩笑也没有。他突然想哭。他还是很自然的笑着从静然手里接过小碗,并打趣道“原来王小鱼也这么幸福呀”。其实余菲也感到了一点不自然,她发现静然给王小鱼夹酸菜鱼的时候,眼神都垂在碗里。而且,鱼片夹得多了点。脸色好象红润了点。小学妹不会认为不自然。她乐呵呵地接着王小鱼的话说“是呀是呀,两个大美女加上一个幼女陪你吃饭真是太幸福了”。这个时候的王小鱼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晚上若干小时后他会与余菲做出偷偷摸摸的事来。
席间,余菲提议去唱歌,并且要唱通宵,得到了大家的通过。在一阵阵晕眩中,余菲打电话已经将唱歌的包间订好了。余菲说,唱通宵要早点预定,迟了怕没有包间了。
在学校附近有好几家KTV,档次不高,装修大多已经陈旧,音响效果也不好,但是由于消费较低,生意还是不错的。来的顾客也多是在校大学生。对于大多学生来说,十二点后的通宵包间较为便宜,一般在五十元到八十元之间。茶水免费另送一份瓜子。王小鱼知道,来唱通宵的多半是些学生情侣。他们一对或两对或三对包一个包间。他们一边唱歌一边随意的做着亲昵的动作。来纯粹的就将音响开的大大的来掩盖过于激情时所发出的声响。王小鱼就听说过许多男女学生就是在这些阴暗的小包间里结束了他们的处子生涯。
由于他们订包间唱歌是在晚上零点以后,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们选择了泡酒吧。王小鱼在酒吧的时候非常甜蜜,他不停的喝酒也不停地萌发着再次追求静然的愿望。
晚饭之后他们一致认为要去酒吧喝酒,王小鱼要一人与她们三人对着喝,可是她们并不答应,她们一致认为喝酒要公平,这样等王小鱼晕乎乎的时候她们也早已晕乎乎了。许多事情在酒精的作用下都是非常合乎逻辑的。
王小鱼一进入包间就想睡觉,他喝多了。那几个女生死活不干,一定要他唱歌,而他还是在旧沙发上睡着了。王小鱼醉意朦胧中很是甜蜜,他为与静然相处的那么融洽而欣喜。这时候他是那样地喜欢静然啊,在学校里那种长期的痛楚早已悄然退却。就在刚才的这个小饭馆,他曾经好不容易约她们小聚而静然却一次次中途离去,丝毫不会顾及他在笑吟吟的面容下的感受。他就这么甜蜜的睡着了。
“你就这么睡着了?”我赶紧追问。当然他还会醒来,要不然怎么发生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我只是想让他快点说下去。我在一间咖啡馆里听聆听王小鱼兴致勃勃地叙述。
王小鱼是我以前无话不谈的哥们,近来联系甚少,他在学校里的情事我大致是知道的。当我进入这间咖啡馆的时候就看见王小鱼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翻着杂志。我高兴的与他打招呼。他乐呵呵地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问他一个人吗,他说等人呢。我说女孩子吗。他笑着说是的。然后他显得有点兴奋地告诉与我说,你知道我以前在大学里追求的女孩吗。我说是不是静然。我是经常听王小鱼提起起静然的,只是没见过。王小鱼说不是,是静然的好朋友余菲。我似乎以前听王小鱼提起过这么个女孩。我说王小鱼你莫非是与余菲有一腿。王小鱼就坏坏地笑起来,并且羞涩地说自己已经堕入情网了。于是我便很想知道这段情事的经过。王小鱼点上一根烟,便开始与我细细道来,故事的起头时间是喜欢竟然大学一年级的那一刻。这样我就更详尽地了解到王小鱼这段辛酸的追求情史。
现在我恭正的坐在王小鱼的面前,姿势稍显得僵硬。我很好奇王小鱼的情感在一瞬间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可王小鱼说我一定是想听这偷偷摸摸的细节。我呵呵的笑。我知道王小鱼对这些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细节一定会好无保留的说给我听的,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哥们。
在我对王小鱼说“你怎么就睡着了”的时候,我看见王小鱼忽然收住了嘴。他说下次说,眼神注视着我后方的窗外说,她来了。
“她就是余菲吧。”我赶紧掉头来看。
一个高挑的女孩。墨镜架在额前,咖啡色的毛线衣松松的高领口系着米色丝巾。高鼻梁大眼睛偏瘦的脸蛋,很符合时下美女的形象。
余菲看到我显然有点意外,她友好地与我与我笑了下就开始翻桌上的时尚杂志。王小鱼跟她简单地介绍我,显然我以前是他的生死兄弟一类的。
余菲很大方的与我交谈,眼神善意平和,没有我想象中孤高妖媚之气,刚才听王小鱼叙述的时候我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她说目前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文案,公司里主要做影视广告和拍MV,因为是个富于创造性的工作,所以生活很新鲜很精彩。王小鱼也不停的插话进来,这样原本他们两人的约会变成三人小聚会,中间余菲接个两次短暂的电话,接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她说她要走了,王小鱼便起身将她送到店门口。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暗自赞叹王小鱼这家伙可真有福气。
王小鱼回到桌位的时候我问是不是我扫你们兴了。王小鱼说没有,本来也就是聊聊天。我说你够厉害的,女朋友够漂亮够气质,而且与你性情爱好也相投。我的话语里羡慕又妒忌。王小鱼乐呵呵地冲我说,不知能否天长地久,我算是堕进去了。我说你为什么这么讲。王小鱼说我怕来的快去的也快嘛。我觉察到王小鱼幸福的笑容下面有那么点担心。恋爱中的男人!这点担心也让我感到他是那么的幸福。我说你还是继续讲讲你那晚偷偷摸摸的事吧,这么小的一个包间,又有其他两位女孩子,你是怎么偷偷摸摸的,你真他妈的绝!我一脸佩服地五体投地的模样。王小鱼换一脸邪气的笑容说,你他奶奶地又装出这副神态来挖我的隐私啊,今天不说了,别扭。她都刚走,你一对照这不是活生生的一幅少儿不宜的图画,这对当事人不礼貌啊。我嘿嘿笑着继续说,我真的很佩服你,你单恋了四年的女孩子也在场,你居然就和她的闺中密友就这么偷偷摸摸了。王小鱼说你别逗了,今天不说了,还是谈谈你吧。我说那你谈谈静然,她现在知不知道余菲与你在谈恋爱。王小鱼说,应该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余菲说她们很少谈论我。我说,那个晚上静然知不知道你们在偷偷摸摸。王小鱼说,应该不知道。停顿了一会儿说或许知道。我说当时你是怎么入手的。王小鱼说,靠!你还不依不饶啊。
那天在咖啡馆我对王小鱼的情事确实非常好奇。余菲这么漂亮的姑娘,那偷偷摸摸的事情是怎么入手的?他们是怎么偷偷摸摸了?进行到什么程度?他们总不会在有另外两个女孩在场的情况下做爱吧?一想到他们怎样子的一个偷偷摸摸的过程,我的脑海里就闪现出许多个情节不同的画面,变换着许多淫秽的镜头。我还在这些镜头里穿插了许多他们大学的生活场景,有余菲这个大美人在校园高大的梧桐树下走过,身后有自命不凡精神抖擞的男生一群,前方女生妒忌的目光。哦,应该是和静然美人一起走过的。俊美的脸上自信清傲略带笑容。还有在女生宿舍前接过那位白马的玫瑰没表现出得意的表情。她能上名牌大学,学习应该是认真的,我的这些想象里还有她“沙沙”地翻书声和抬头望着老师时偶尔用牙齿碰了下笔头。哦,还有王小鱼,他苦苦追求静然怅然若失的摸样,我还听到他夜晚在梧桐树下仰头的一声叹息。我知道我这些想象是我的偷窥心理在作怪。我还是想通过王小鱼的叙述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知道我这些想象是我的偷窥心理在作怪。我还是想通过王小鱼的叙述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王小鱼在一个酒醉的夜晚给我打来电话约我喝酒,那个夜晚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迷迷糊糊的,闹轰轰的酒吧里灯光一晃一晃地,王小鱼的叙述象一架相机在不停地变换着焦距,听得让我发晕。他喝了太多的酒,我关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他看起来伤心透了。我从他毫无秩序的言语里模糊地觉得余菲离开他了。我同情他,这么漂亮地女孩子飞了怪可惜。
王小鱼似乎有点越闹越凶的样子。我站起来大喊一声“够了,飞了就飞了”便强行拉他上车送回家。这家伙在家门口赖皮死也不进去,最后双手耷拉在我的肩上说,兄弟,偷偷摸摸的事情只有一次,就一次,以后啥也没啦,然后对着我的一脸雾水呵了一口气说,余菲是同性恋,在他开门之前回头看着我说静然也是。他的声音很微弱。他醉的厉害。
我嘘了口气,雾气在夜色里翻滚聚拢。同性恋,我听到自己喃喃地气声,同性恋,与那晚他们偷偷摸摸的事情与同性恋。奶奶地,明天一定要问个清楚那晚他们偷偷摸摸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转身消失在初秋的夜色里。
骆驼从文
redoor
骆驼真名吴祥生,写过几篇小说,笔名先用吴越,后改吴玄。
吴祥生与骆驼一点不像,只因名字中含有“祥”字,就被人从老舍的《骆驼祥子》中截取前半部分按在他的头上。后来别人叫得十分顺口,很快流传开来,连他的老婆和女儿都朝他直呼骆驼。一次,他和女儿到温州动物园,女儿站在骆驼面前看了大半天再看看他说:“你和骆驼真的有点像!”看来,这一生骆驼算是叫定了。
骆驼原籍泰顺,后因老婆调动来到乐清。初至生地,无人帮助他消磨时间,只得一个人摆棋自娱,累了看窗外的竹子,吸劣质的香烟,编无中生有的故事,几个月下来,居然编就《玄白》,拿到乐清文联,被几个文人大大表扬了一番。他很得意,后来便隔三差五地泡在文联简陋的办公室吞云吐雾插科打诨。
在乐清,骆驼先是在广播电台做编辑。叉叉叉,一篇稿子常被他的红墨水改得面目全非,有时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把记者叫过来:“喂喂喂,你把稿子抄一遍。”后在机关内写报告材料,手忙脚乱,累得很,又跑到电视台重操旧业。红墨水涂欢了,便去扛摄像机,结果不知哪里出了毛病,磁带不是空荡荡啥也没有,就是影子朦胧无法下手剪辑。天资有限,无法腾挪,只得作罢。
骆驼常自称“我老人家”,其实易受诱惑,哪里热闹往哪里挤,结果热闹凑不上,却歪打正着,倒变出许多令人捧腹的故事。一次他和一位写诗的朋友煞有介事地租了办公室,打了广告,雇了一位女孩子,揽客到雁荡山石门潭去游泳。结果上门报名的不及原计划的千分之一,亏了几个月的工资。不过他凭此编造了一个更形象的故事《裸夏》,倒挣回一些稿费弥补了一下。读书热的时候,他跑到南京去考一个收费不低的作家班,结果亏了路费受了气,只得在《读书去吧》中发泄了一通。作家换笔热的时候,他买了一台电脑。键盘敲了三四年,居然还敲不出一段完整的话。他还是老样子,拿着稿子上打字店,支付比稿费高得多的打字费。不过他倒学会上网,一个晚上不是在联众游戏网中下围棋,就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娇气十足的女学生,设陷阱骗取“爱情”。一个月下来,费用上千,他心疼了好一阵子,于是又拼命垒格子,后来一篇《虚构的年代》好像让他挣回一些。去年夏天,他抛下俗务,居然单枪匹马跑到北京大学读什么研修班。恰好这时在抽屉里搁了八年的《玄白》突然被《青年文学》作为重点稿件隆重推出,后即被《小说选刊》选载,北大教授、导师又把它作为范文大大吹嘘了一番。这让骆驼在北大里实在风光了好一阵子。后来听说它又入选中国作家协会主编的《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与二十多位知名作家排在一起,很有鸡立鹤群的姿势。
本来以为骆驼沾了名气,衣锦还乡时多多少少得牛一下,结果这个小老头终不成器,春节在家不是泡茶馆,就是呼些狐朋狗友上网捉些小兵取乐取乐,他还自封司令他爹,大年三十与温州军阀相遇,缺定在联众江湖里撒些腥风血雨,结果线路拥挤,两人都上不了网,只能大眼瞪小眼,骆驼大骂他妈的,沮丧了一个晚上,这个年他过得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