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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山川
大理散记    苏   羊
--2012-1-20
大理散记
苏   羊
 
 
 
 
困顿、疲惫,三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程让我几乎遗忘了饥饿的滋味。偶尔我会从卧铺上下来,坐到窗前,往空空的胃里填点什么,但那不过是一种惯性罢了——为了在平常吃饭的时间段往胃里塞点什么。所有的东西吃到嘴里都形同嚼蜡。这是漫长旅程的一种副作用。一种没什么实际危害的副作用。车窗外也许是白天也许是黑夜。在时间的正常交替中,火车不慌不忙地朝前行驶着,全然没有动车或者所谓的高铁那种拼了命往前赶的嘴脸。在夜里,有时候它会突然停在某一个站台。你猜测火车长久的停顿是为了等待某一个买好了票但不小心睡着的旅客在候车室昏暗的灯光下缓缓醒来,等待他睡意惺忪地穿过检票口、努力辨认车厢门口那拇指大小的数字,等待他突然彻底清醒过来、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雀跃着跳上火车。几分钟之后,在一阵无法自控的战栗中,火车重新又奔跑起来,一路长鸣着,载着满满一列车各式各样的梦,开向沿途入睡者的梦境。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涌上你的心头。这样的想象,让你感到身处的世界充满了人情味。你在窄小的铺位上翻了一个身,在火车有节奏的咣当声中,又一次沉入梦乡。
黑夜出发,在另一个黑夜抵达。但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黑。一种是走向夜晚的黑,一种是黎明来临之前的黑。当你站在车窗内,看着火车缓慢地进入波光鳞鳞的城市(这是由那些亮在城市上空的昏黄灯光营造出来的错觉),你知道,天很快就会亮起来。拿上行李,跟随人群,从车厢里鱼贯而出,穿过长长的通道,瞧,白天已经在出站口迎接所有远道而来的旅客了。老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车窗外含情脉脉的城市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到处都是骨灰盒一样的方形的建筑物,它们暴露在天光中,难看到了极点。不过你知道,这里是你的中转站,你对它的可憎之处视而不见。
另一段旅程这就开始。它的目的地指向明澈纯净的阳光,指向迎面而来的清爽的微风。时值冬日。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出寒冷。车子两侧尽是平缓的山地,时不时掠过盛开着的油菜花。是油菜花吗?我很好奇,一旦有黄色掠过视线,便睁大眼睛。没错,是油菜花,它们开的如此茂盛,仿佛春天来过之后,就再也不曾离开。这就是南方。真正的南方。彩云之南。我感到身体里的某种禁锢正在急速消失。
 
 
夏至的第二天,有雨。被困在房间里了。说来有趣,这场大雨,我的七弦琴昨天晚上大概就预感到了,在一年当中最短的这个夜里,不声不响就跳了弦。晨起,用过早餐,准备弹琴,才拔了几个音,发现走调走得厉害,几乎是每一根弦都不准。心中很是纳闷,昨天晚上弹过琴的,才过了一夜,个别音不准有可能,但走得这么厉害,实属少见。比起那张桐木琴,这一张杉木琴与我结缘,已有一年半时间,一直很稳定。也许跟夏至有关。“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人呀,既不如自然界的各类生物,也不如一截从理论上来讲已经没有生命的老木头,似乎只有翻着日历,才能确定哪天是立春,哪天为夏至。真是越活越迟钝。这样大发感慨的时候,雨还没下。天空灰蒙蒙的。这在大理,也不多见。来了二十多天了,几乎每一天都是晴天,尉蓝的天空,苍山顶上的积云,白花花的大太阳,照得人的心也一样明晃晃的。继续低头调弦,突然听得窗外一片哗啦啦的声响。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抬起头,从玻璃窗望出去,才知道是下雨了。这么大的雨,倘若琴弦不跳,这琴一定是呆琴,不要也罢。知道了原因,就不再用蛮力调弦了。得放一放。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这种情况,硬调是调不好的。需放上若干天,等琴适应了,再调,自然就好了。
时近正午,雨渐渐小了,便换了衣服,梳了头,打算出去走走。临出门前,找出很久不用的化妆品,描了眉,画了唇。想起那句“女为悦己者容”,忍不住暗自窃笑。这一番梳妆打扮就是为了“悦己者”呀。听人说,古城里的栀子花开了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能见着。在人民路和复兴路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也没有遇见。雨后花香总是要浓一些的,兴许能够凭嗅觉找到。一进洱海门,就开始高频率地扇动自己的鼻翼。我一向是很懂得如何哄自己玩的,这次的花样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狗,摇着尾巴,快快乐乐地拐到人民路上去了。一路上,“狗鼻子”嗅到了某户人家的饭香、路上的石块被雨水打湿后的青气、玉兰花的香味、空气净化后的温润,但就是没有嗅到栀子花香。当然了,这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照旧快快乐乐地往前走吧。路过菜市场,收起尾巴,恢复人形,直立行走着拐进去买了一两把菜。既然闻不到栀子花香,抓一把菜香回来,也是好的呢。
这就是我在大理的生活,简单、琐碎、整天无所事事,东晃晃、西看看。这就是我当下的状态,无怨无哀无怒无愁。当我写下这些,对你来说,我已经是一个来自“遥远地方”的人了。梭罗说过:“……如果一个人曾真诚地生活过,那么他肯定来自遥远的地方。”是不是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正是为了创造这种真诚的生活,我一次次地远行,每一次都距离你四千多公里。呀,若是坐火车,那就是两天一夜。还有没有比这更遥远的地方?
 
 
“这块土地是因我的灵魂生成的。”加缪指的是“意大利”。而在我,“因灵魂生成”的土地也许就是大理。南诏国。段氏江山。从表面上看起来,她几乎同我没有任何关联。朋友们猜测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一定会有一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人。我笑笑,无意辩明。爱情!这么美好的东西,是给年轻女孩准备的,朋友。
抵达的那天,在客运站门口搭乘一辆出租车。因为我嫌贵,好心肠的司机便帮我找了两位去古城的乘客,车费平分。我坐前排。后面两位乘客因为是第一次来,一直在向司机咨询各种问题。车子很快离开下关,沿着大丽路朝古城方向奔驰而去。“左苍山,右洱海”。这是春节期间来大理写下的短语。大理!大理!当灵魂回到故乡,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望着窗外,我一言不发。
在回答完那两位乘客的问题后,司机扭头问我:你以前一定来过大理吧。是的。心里一定有很多感慨吧。我看看他,笑了。我真不忍心告诉他,此时此刻,我没有任何感慨。我的心是空的。脑子是空的。眼睛是空的。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被清空了,一种简单的快乐,像空气充满空间一样,瞬间充满我的心房。无色无味,却依旧令人振奋。
  
 
声音,是构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元素之一。猜猜看,站在洱海门的古城楼上,闭上眼睛,会听到多少种声音?二十种,也许会是三十种。近处的鸟鸣,远处的犬吠。孩童们清脆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一只鸟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一只蜜蜂“嗡”地一声,掠过耳际,很快就飞得远远地,去寻找它心仪的花儿。自行车、电动车、小轿车的轮胎擦着石板路因为自身的重量而产生的轻重不一的咔嚓声。间或还会传来一两声喇叭响,载重卡车从城门外开过时咣当咣当的声音。另外还有一种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机器发出的声音:吱——呜——吱——呜——
整个世界喧嚣声四起,却又笼罩在一片宁静当中。各种声音和谐地存在着,层次分明、高低错落,当一种声音响起时,另一种声音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声音们似乎都拥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即便是在常人听来有些刺耳的喇叭声,当它响起时,也没有产生一种想要超越一切声音、掩盖一切声音的欲望。
闭上眼睛,用心聆听吧。距离产生美,距离同样能够产生音乐。一旦学会真正接纳各种声音的存在,宇宙就成了大乐器,各种声音就是其间的音符,或轻或重,或高或低,或大或小,齐心演奏着一曲恢宏浩大、永不会结束的人间交响乐。
 
 
住处前面有一个小水库。跨过不到三米宽的马路,顺一条狭窄的小道爬上堤坝,就可以看到水库了。水库的背景是浓墨般的苍山,连绵不绝地朝左右两边伸展。苍山顶上的积云仿佛终年不开。太阳转到上面时,个别云层中便会出现数道光柱,笔直地照射大地,像一道道耀眼的聚光灯照射正上演好戏的舞台。我见过那样动人的情景,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白族乡村,浓墨般的苍山,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的光柱,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田园风光图。真美。我说。那是在视野开阔的大丽路上。载我的出租车司机说,有更美的时候呢。
更美的时候我没有福气见着,立在门前的这个小水库前,想要看到那样的情景估计有些困难。但小水库自有小水库的风情,虽然不美,却也质朴、宁静,像一个刚刚喂完母乳的乡村少妇。在堤坝和小水库之间有一片小平地,遍地艾草,俯下身子,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同我一起来的男孩小齐说:可以摘回去晒干了做香包呢。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便蹲下身子摘起来,小心翼翼地不让它们连根拔起。两个裤兜很快就塞满了艾叶。
“这一点还不够的,苏羊。晒干了,就变成很少的一点了。”小齐今年八岁,是女儿的同学。偶尔会叫我阿姨,但多数时间都直呼我的名字。有时候,“阿姨”刚一出口,就马上修正为“苏羊”。我真喜欢他这样叫我。苏羊,苏羊。听一个小孩子这样叫,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趣味。
说完这话,小齐跑开了,去找我女儿和她的兔子去了。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双脚自然就安放在了草地上,惹得这片草地最庞大的家族不高兴了,大概觉得我招呼都没打,就不声不响地侵占它们的地盘太没有礼貌了。胆子大的,纷纷爬到我的脚上以示抗议。“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在接受它们的抗议后,把它们一一弄回草地,将双脚挪到了另一块石头上。
自此,我们相安无事。这些小家伙再也不来打扰我了。我在石块上看天看地看山看云,它们就在草地上忙忙碌碌地继续自己的营生。直到天黑,我们各自回家。
 
 
 
发布日期:201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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