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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山川
藏地散记   简 人   

藏地散记

 

 

 

 

 

 

 

 

梅里雪山

 

出奔子栏,梅里雪山也越来越近了,但路上还得翻越四千多米的白茫雪山。车窗外掠过山峦、湖光、麦稞架和苍穹下飞翔的雄鹰……高原的天空神奇得令人难以捉摸。常常是这样:山的一边灰暗迷茫,使得连绵的雪峰透出无限的苍凉与孤寂。另一处却是艳阳高照,彩虹高悬了……

从德钦县城到飞来寺十公里,我没有像藏民一样去转山,却选择了徒步进入。我觉得一步步走近梅里雪山,对于这座矗立在心里的神山,是一种最好的朝拜方式!多年前我曾来过一次,遗憾的是那时乌云蔽日,卡瓦格博峰始终未露真容。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雪山,更何况是“日照金山”了。因为不是每一天雪山都会脱出云雾,不是每个季节的雪山都有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容颜。有人在飞来寺痴等一月,早起晚守,雪山就是不肯露脸一秒,而在他刚离去后的第二天早上,神迹终于出现了,而且是令人震撼的“日照金山”——这样的故事在梅里流传着不同的版本。

这是一座北南走向的庞大的雪山群,北段称梅里雪山,中段称太子雪山,南段称碧罗雪山,海拔在六千米以上的便有十三座,世称“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峰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是云南最高峰,它的妻子是面茨姆峰。梅里雪山被称为藏区八大神山之首,藏民们奉之为“心中的神山”。在汉语标示的地图上,这座神奇的雪山的名叫“梅里”,但当地藏语称它为“卡瓦格博”,意思是“河谷里险峻雄伟的白色雪峰”。远在佛教尚未传入藏区的时代,卡瓦格博便是当地的苯教神山。在古老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中这样记载:格萨尔王从加地返回的途中来到了卡瓦格博山下,当他在草场上跑马时,被卡瓦格博雪山的山神引诱到山中。格萨尔王非常愤怒,正当他要把卡瓦格博雪山扔到大海中时,莲花生大师出现了,他告诉大王:“这座卡瓦格博神山,是戎地胜乐吉祥宝轮的圣山,是我莲花生的圣地,是多、康、岭众生围绕朝拜的地方。” 史诗中唱到的“多、康、岭三地”,就是现在的青海、西藏、四川和云南的藏区。得到莲花生大师的启示,卡瓦格博皈依格萨尔王。在藏族文化中,敬仰神山能减少罪孽增加功德,保佑众生平安。每年都有许多藏民花数十天围绕着梅里雪山的转山路朝圣。他们四肢匍匐在地,虔诚地在地上叩头,就这样一步一磕地向前行走。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行囊,只有一件藏衫和手工纺织的围裙,随身携带的食物也仅够果腹。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死神随时会带走因虚弱而倒下的人们。其实,当他们的灵魂离开肉身的时候,已经向佛展示了自己伟大的信仰,他们坚信美好的生活会在来世的某个角落守候并与之相遇。

英国人乔治·马洛里有一句话一直被登山爱好者奉为圭臬:“为什么登山?因为山在那里!”, 但在人类的登山史上,卡瓦格博始终是个神话——这是一座从未被人类征服的处女峰。一九九一年,一支由中国和日本联合组成的登山队,在接近卡瓦格博的峰顶遭遇雪崩,十七名队员全部遇难。七年后,登山队员的遗骸、海拔表、照相机、帐篷和衣服等遗物却在明永冰川下奇迹般出现了。对于一九九一年的山难,藏民们有着自己的解释:那一年,卡瓦格博赴印度参加神山大会,回家时发现有几个人爬在肩膀上,于是他一抖,就把他们抖下来了……

中甸摄影师泽仁平措曾写过卡瓦格博转山的笔记,最让人感动的是他那份转山成员的名单:

 

和桂华:迪庆州博物馆馆长

谢光辉:香港旅游杂志社记者

图登江措:香格里拉旅行社导游

泽仁平措:小中甸农民自由摄影人

阿布:当地马夫

尼玛七林:当地马夫

江鲁:骡子

央吉姆:马

普鲁:毛驴

 

他把马、骡子和毛驴的名字与人平等地排列在一起。这在我们所受的教育里是完全陌生的。但在藏民眼中万物都是有灵的,当然山峰也是有生命的,神山在这里代表了藏族文化中人与生存环境最神圣的一致……

在卡瓦格博峰脚下,是雾霭中闪烁的明永冰川——一条澜沧江峡谷上方凝固的河流。现在是午后,主峰上仍然压着灰色的云朵,直到傍晚才渐渐下沉,高原的天暗得也晚,七点半后,最后一束阳光才从大地上撤退,消隐。我就住在飞来寺的客栈里,满怀心事地揣测着夜空中的卡瓦格博峰了!

显然每个看到卡瓦格博峰的人都是幸运的。当第二天早晨, 梅里雪山还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闪烁着银光,我就端着相机直奔观景台了。六点钟的高原还陷在梦中,卡瓦格博峰开始呈现出一片寂静的银灰色,它的周围缠绕着几缕浮云,渐渐地,主峰背后露出了一片指甲大小的丹红色,很快那红色像在宣纸上晕开的“墨迹”,瞬间变成了红枣大小。此时躲在雪山背后的太阳也变成金黄色了,只见那金色的液体沿着卡瓦格博的峰顶不断向下流淌,旁边的神女峰和面茨峰也被陆续染红……整座梅里雪山变成了闪烁的金山,而四周依然是黎明前的黑暗,万山之下是沉寂的大地和沟壑,是晨风中飘扬的经幡……卡瓦格博就在我仰起头的每一秒钟内不断变换它的色泽和亮光。目睹这神光流溢的一刻,我承认,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奇异和壮丽的一次日出了! 

半个小时后,天色大亮,雪山重现出洁白的颜色。缓缓的白云如同飘飞在雪山上的纱带,阳光照耀着银色的雪峰,一切都那么静穆而圣洁。十三座神话般的白雪山群,晶莹剔透的冰川从主峰一直延伸到海拔三千米左右的森林地带……当年的洛克曾牵着他的中甸马,他把缰绳系雪山脚下,他把他看到的梦境传达给詹姆斯·希尔顿,他在梦境中复述卡瓦格博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山峰”,是“美妙绝伦的金字塔”。而今天早晨,隔着黑暗中的澜沧江峡谷,我站在洛克曾经伫立过的地方,成了少数得以窥见如此盛大的梦境的人了……

 

盐井记行

 

去盐井的滇藏214国道是溯澜沧江而上的,汽车在无穷无尽的峡谷中穿梭、盘旋,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峡谷,不经意间总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汹涌的澜沧江从高处俯瞰只是一条细细的白练。河谷里沟壑纵横,山上寸草不生…… 对于这条伟大的河流我知之甚少,而我今天前往的一个叫盐井的地方,它就蹲在澜沧江边,我知道江流会向我述说一切,因为江河的深处隐藏着历史的秘密。

澜沧江一路奔涌,在滇藏交界的深谷里形成了一个近似“S”形的小小拐弯,以产盐而闻名藏区的盐井就藏在这道拐弯里。这条河流上曾经流淌过这样一段民谣:

 

盐田像白纸一样铺在江边,我却没一块纸一样的盐田。

山顶的积雪有融化的日子,我们世代忍受着痛苦煎熬。

澜沧江的江水一日流不干,盐民的眼泪就一日擦不完。

 

作为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驿站,盐井据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但没有任何记载或传说表明人们是如何找到这片盐井的。在那些食盐匮乏如金的年代里,盐井的发现为人们的生存找到了一条道路,甚至还引起了旷日持久的战争,那场战争记载在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直到现在,盐井的居民仍认同自己是纳西族,仍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传统的晒盐,盐井也就成了整个西藏唯一的一个纳西族民族乡。盐井很小,从南到北贯穿的街道像汉语中的一个短句,正午的阳光下,客栈、店老板、拴在楼下的马、小酒馆、女子、男人、绝尘而过的摩托车,手把上都带着长长的流苏……这是个安静的小镇,安静得仿佛被时光遗忘了一般。在大多数旅客眼里,盐井等同于滇藏线上中午时分给身体加油的一个小餐馆 。他们往往忽视褐红色的巨大的山体下,横断山脉的另一个表情 。但只要沿着坡度极陡的羊肠小路下行,穿过经幡飘扬的危桥、村庄和涛声,就会看见澜沧江两岸红色的山崖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布满了红黄两色的晒盐架,成片的盐田反射出正午阳光的颜色。从高处俯瞰,盐田依着山势河谷形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那些棋盘般遍布的盐田,如同仰嵌的镜面,随着角度的变化,倒映着不同姿态的天空,而那些劳作的纳西族妇女,则零星地撒在这面巨大的“镜子”上,人影互动,恍如幻觉。

盐井,纳西语称“察卡”,藏语则称“察卡洛”,“察”意为盐巴,“卡”或“卡洛”意为井眼或洞眼,译成汉语即“盐井”。历史上这里是吐蕃通往南诏的要道,也是滇茶运往西藏的必经之路。如今盐田不仅是“茶马古道”上一道迷人的风景线,也是世界上完整保留着独一无二的古老制盐术的地方。有一段史料这样叙述盐井:“此间既无煤矿,又乏柴薪,盐民摊晒之法,构木为架,平面以柴花密铺如台,上涂以泥,中间微凹,注水寸许,全仗风日,山势甚峭,其宽窄长短,依山之高下为之,重叠而上,栉比鳞次,仿佛町畦,呼为盐厢,又名盐田。”。

一条能够产盐的河流?长久以来,这个迷团一直云雾一样笼罩在我心间,而地理学家给出的谜底是:在遥远的侏罗纪,青藏高原处在生长发育的少年时代,横断山脉还不是现在的模样。欧亚板块被印度板块挤压,青藏高原不断升起,高原的气候也变得越来越干旱。高原上的湖水不断蒸发,盐分越积越多,直到完全变成一片盐壳。后经地质变化,盐壳被深埋在地下。当岩层断裂,地下温泉溶解了盐壳,并涌上地面,就成了今天的盐井。而我更愿意将它看作是一种神迹,是一条奔涌的大江馈赠给那些生活在它两岸的人们的礼物……

从盐井通往澜沧江边,那些盐田就集中分布在一段两千多米长的峡谷中。以滔滔的江水为界,分为东西两部分——西岸地势较为平缓,盐田规模较大;东岸陡峭,盐田规模较小。每一块盐田由崖壁、木质盐台和支撑的木柱构成,仿佛长着玲珑的细脚,从谷顶到谷底,它们蜂巢般地贴满了崖壁……盐田之间以简易栈道连通,我空手上下都很艰难,栈道两旁到处扔着女人们穿坏了的胶鞋。盐田架上垫着土和细砂,据说细砂可以渗水,那样盐水就干得快些。日积月累,渗到架子下面的盐水都结成了长长的钟乳状的盐条。表面上看来,这些支撑盐台的木头质地松软,因为年代久远,轻轻一碰,就会脱落下一片片絮状物。据说这些看似腐朽的木头,由于长期受到盐卤的浸润,内部已变得极为坚硬且不易腐烂,每根木头的使用寿命均可长达百年。所以,每当盐田拆修的时候,人们会将这些木料取下继续泡在卤池之中,以备后用。

沿着栈道掠过层层盐田,接近江边时才突然明白了盐井产盐的真正秘密。原来在澜沧江这段不长的河谷里,水边分布着很多天然的盐卤泉眼,卤水不断从岩缝中流出,人们根据泉眼的位置,开凿了规则不一的蓄水潭,将泉眼中冒出的卤水分别存入蓄水潭,再在蓄水潭周边建起盐田。当卤水汩汩注入盐田,人们就等待阳光和风将水分蒸发,从而获得结晶的盐粒。分布在江边的几口盐井,深达五六米。而神秘的卤水就来自地下,据说在不同的季节,它们呈现的颜色也不一样,或青或黄,令人惊讶的是,经常两个相邻的盐池却有着迥然不同的色彩。

每年的三至五月是晒盐的黄金季节,那时阳光明媚,掠过澜沧江河谷的风变得非常强劲,两岸的桃花也陆续绽放,在那段时间内晒出的盐被誉为品质优异的“桃花盐”。在盐田尚未通电的年代里,纳西族妇女总是身背几十斤重的圆形木桶,从盐井中提取卤水,走过栈道,穿过迷宫般的盐架和羊肠小径,将卤水存储在盐田边的槽沟里,然后再从槽内舀出倒入盐田……经过阳光的暴晒和江风的吹拂,盐田里就会结晶出白色的盐粒了。这些看似普通的盐粒,在远离大海的地方,在横断山脉深处,被人称为“阳光与风的作品”。而更为神奇的是采用同一处的卤水源,相同的工具和加工技艺,但在澜沧江两岸制成的盐粒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红、白两色。

这里是女人的世界。从古至今晒盐、制盐完全是女人们的事情。当察瓦龙、德钦、香格里拉、丽江、昌都、甚至巴塘、理塘、康定等地的集市和店铺里,出现这种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的白色盐粒时。人们明白了为什么盐井的女人们总说:“男人要做更重要的事情!”。

我穿过整个村子里漂亮的藏房,走向澜沧江峡谷的边缘。这里每一栋房子都有宽大的露台,每扇窗户和大门都描绘得色彩斑斓。盐井的居民,常常是一家人中,信仰也各自不同,家里可以同时悬挂释迦牟尼、耶稣的画像,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宗教信仰,无论是在教堂聆听遥远异域的圣言,还是围着村口的白色佛塔转经,两种宗教都不断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交织却又和平共处。在西藏,盐井也是唯一一个存在天主教堂和信徒的地方。纳西族的东巴教、藏族的藏传佛教和十九世纪传入的天主教都令人难以置信地共存在这座横断山峡谷深处小小的村落中。 

我不知道迎面而来的纳西族人中,哪一个有着另起的教名,当他们以马克、约翰、玛丽之类的名字步入暮色中的教堂,这些曾经放弃诸神,脱离遍布雪域高原神灵的庇护,中止灵魂在无尽时间流转的人群,我不知道他们当初选择一条同胞们从未走过的布满荆棘的救赎之路,需要怎样的勇气?

《盐井县志》中描述的清末民初时“觉陇山北部老树成林,皆数千年之松柏,濯濯山麓以傲岁月……”之类的景观,在今天村庄密布的澜沧江两岸已不复存在了。但在盐井,还能邂逅某个时光倒流的瞬间:当我在小面馆里吃着加加面,当我被陌生的藏语包围,当一队马帮从身边走过,如果此刻起身跟随,不知道它们是否会将我带往上世纪的大山深处? 

 

走进喇荣五明佛学院

 

从地图上看,色达距离青海班玛县的智钦乡仅76公里。大渡河的源头之一——杜柯河和色曲河都是由青海班玛县流入色达县境内。但在甘孜县城我一直找不到去色达的车,午后只好改从炉霍前往,一路路况极差,九十五公里的路,硬是行驶了四个半小时,抵达炉霍县城已是日暮时分。次日搭乘一辆悬挂佛学院通行证的长安面包车,约四小时后才到达色达佛学院。

和很多旅行者一样,我去色达其实不是去看无边的金马草原,而是探访在海拔四千米的喇荣沟里,极为简陋的小红木屋住着几万僧尼,他们究竟过着怎样苦行僧式的生活……

色达佛学院全称是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五明取意于古印度的五种学术:语言学的声明、工艺学的工巧明、医药学的医方明、伦理学的因明、宗教学的内明。在藏地有很多以五明冠名的佛学院。色达的五明佛学院属宁玛派,由晋美彭措法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办,在短时间内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藏传佛学院,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连绵数公里的山谷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木屋,喇嘛和觉姆(女尼)各据半“谷”江山,佛学院有专用电台讲经,这里有藏传佛教各个教派的修行者,有汉地僧侣和居士,常住修行者有二万多人,遇到佛事活动人数还会增加,据说最多时竟达四万多人。我对藏传佛教知之甚少,只知道宁玛派以藏传佛教的开山祖师莲花生大师为鼻祖,并严格按照密法密咒以及“伏藏”为修行蓝本,因僧人穿红色僧袍和戴红色僧帽,也称“红教”……

车子过了山门,我终于见到那大片足以令任何一个初访者膛目结舌的红色木屋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僧舍遍布山谷,绵延数公里,在蓝色的苍穹下,那些浩如烟海的僧舍在阳光中涌动着浓重的暗红色。汽车继续往上爬坡,前方及谷内两侧的山坡上依然是红墙灰顶的藏式小木屋。“下边是老龄僧人和居士,这边是觉姆,那边是喇嘛,再过去则是大经堂……”,司机热情地向我介绍房屋的布局,我则紧盯着视野中不断涌现的木屋和身披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和觉姆……那一刻,那恢宏的场景,那份内心的震撼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还原的,甚至连照片也不能。我觉得整个人恍惚被一种比阳光更强烈的光线所笼罩,那光线来自蜂巢一样满山密布的木屋,来自更高处的一个金碧辉煌的叫做“坛城”的建筑……

在招待所里稍作休息后,为了俯视这片神秘的土地,我登上一个制高点,视野中那些漫山遍野的小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极为规律的格局。佛学院整个建筑群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金碧辉煌的“坛城”居于喇荣沟最高的山峰上,海拔约四千米。中间山梁上分布着几座寺庙和佛堂,与浩大的红色相比,规模略逊,但考究的装饰和艳丽的色彩搭配,使它们看上去显得无比辉煌。那熠熠生辉的建筑就是法王晋美彭措的弟子堪布的讲经处。据说佛学院戒律森严,男女屋舍泾渭分明,即使兄妹亲属彼此也不得互访。修行者在这片山谷里可以随意吃肉,但绝对禁止抽烟与喝酒,因此在佛学院的所有杂货店里都买不到一根香烟。再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是喇嘛、觉姆与修行者日常居住的木屋。这些僧人自费搭建的藏式木屋,外观大多低矮简陋,采用土木结构,房顶平铺泥土,外墙则一律漆成藏红色,但我留意到其中一个细节:他们木屋的窗前总摆着花盆,窗玻璃上贴着无数美丽的窗花……                                           

近年随着修行者的日益增多,暗红色的藏式木屋也越建越多了。路上不时看见正在搭建的木屋,几平方米大小,见缝插针地修在两座房子之间。连接木屋之间的小路纵横交错,远看形如一张密集的丝网在山坡上铺展开来。从山脚到山顶,还有庞大的经幡群、小饭馆、小卖店、菜店和佛学院的酒店和招待所,它们拥挤地穿插其中。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社会。我穿行在这片红色的海洋中,到处是身披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和尼姑,去“坛城”的路上,全是崎岖的黄土路。几位中年觉姆正背负着修造房屋的建筑材料蹒跚而行。两个女居士,拎着大塑料桶吃力地走着,桶里装满了从几里外山沟汲取的山泉水。当隐约的诵经声随着山风再次在沟谷里萦绕飘荡,我感到自己的内心仍然风起云涌!

这是一条U字形的山谷。沟口很窄,进入后则呈三面敞开。从我现在站立的方向看过去,三面都是层层叠叠的藏式小木屋,从沟底几乎一直延伸到坡顶的山脊线处,“坛城”就位于喇荣酒店对面的山脊上。坛城源于密宗,是密宗教徒修炼的道场,现在有很多喇嘛、觉姆等修行人在转经,几个老年妇女就坐在一边心闲气定地晃动着转经筒。人流涌动,他们念着神秘的咒语,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坛城”不知疲倦地走着,当我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一种苍凉的孤独感从心底悄然升起,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而我为何千里迢迢而来,和这些虔诚的膜拜者一样,我的身上是否也携带着前世和今生的密码?坛城边上,有许多来自各地的喇嘛和觉姆,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来路不明的旅人,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为何在深秋独自来到这里?

我试探着与一个东北口音的师傅聊天:“师傅,到这里习惯吗?”

 

他说:“为了修行,不习惯也得习惯呀。”

当我再问:“您家人放心吗?”,

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儿子都成家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修行有好处,人生真是太苦了……”

他的回答让我心里一阵苦涩,小心翼翼地追问:“那还回去吗?”

“不走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他的回答低沉而坚定……在和他的聊天中我还得知:僧侣们平时都在自己的小木屋里诵经,只在听经讲学或参加法会时才到经堂集中,其实一幢小木屋就是一处安静的修行地。山上缺氧,寒冷,据说冬天时常停电,荒山之上鲜有取暖的木柴,一些信徒是冬返夏至,如果不是信仰和意志特别坚定的,恐怕很难长期坚持下来了……

夕阳已经落在山顶,高原的暮霭中带着森森寒气,而远处被夕阳映红的山峦也变幻出迷人的色彩。回望山下,大经堂的琉璃瓦顶在山腰的阴影里闪烁着金光,远远可以看见簇拥在它附近身穿红色僧服的人流。山腰平坦处有四所经堂,觉姆们上课的地点为“觉姆经院”,喇嘛们则在“老经堂”听课。两座经堂都可容纳千人以上,“汉经堂”据说是由到这里来的汉人们所造,供内地的数百位僧尼或居士听课之用,并由汉语造诣深厚的大喇嘛索达吉堪布主持讲学。而佛学院最为恢弘壮观的主建筑当属大经堂,那是一幢色彩浓烈、造型庄重的木结构建筑物,门前的广场上塑有一尊巨大而神秘的镀金神兽,在暮色降临的山谷中让人心里会无端生出一份震悚!

大经堂周围是佛学院的商业区,人口密度仅次于坛城。佛学院没有网吧、电视和报纸,每天上午八点至十点是上大课的时间,课后不少人就坐在路边墙角,跟随扩音器里传来的诵经声背诵金刚萨垛心咒,在一家杂货店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着照片和身份证,甚至还有一只老鼠被钉在墙上,店主说照片和身份证上的人有的己经往生,有的还在人世,但他们同样祈求出家人修法超度他们。我望着那只干枯的老鼠,觉得它无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老鼠了!

天渐渐暗下来了,山谷里一间间小木屋透出高低错落的灯光,恍惚黑色的苍穹下闪烁的点点星光,整座山谷就像一片佛国天堂。来喇荣五明佛学院修行的人形形色色,拥有不同的人生经历。我不知道那些亮着灯光的藏式小木屋背后藏着怎样隐秘的前尘往事?

第二天早晨,一推开窗,我发现一夜之间佛学院如同川剧变脸,换了另一副表情,漫山遍野的雪覆盖着成千上万的木屋,从觉姆堂和大经堂涌出的僧人,只见他们绛红色的僧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缓缓移动,弓着身子,红袍掩上头部,双手交错着藏进袖袍,腋下夹着经书……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我没有在下午两点钟前往天葬台!却搭车返回了炉霍。雪继续在下,比起那些轻易击中我的红色,我觉得白茫茫的世界更接近灵魂的颜色!

 

在丹巴

 

“一条河流就是一部文明史。”诗人于坚在《众神的河流》一书中如是说。那么在康巴地区,在四川甘孜州丹巴县,这个大金川、小金川、东谷河、革什扎河和大渡河五条河流交汇的地方。这片土地上空幽暗的历史、传说和其孕育的文明就像以美人命名的山谷一样显得深不可测。这里到处是高山峡谷、湍急的河流以及散布在山坡上的藏族村寨,无论我到哪个村落,山中的公路总是与河流平行,在我有限的经验中,我一直认为河流充满智慧和阅历,它引导着我走近那些绛红色的梯形石屋、碉楼和秋天的苹果树林…… 

当我还在八美镇的时候,翻过雅拉雪山时,同车的几个巴旺乡旗支村的藏民就告诉我:在那条远方的河流边正举行一场盛大的选美活动。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丹巴”,“美人谷”,“千碉之国”几个词始终在我脑中交替闪烁!进入丹巴的道路两旁充满了各种异质的植物,性格古怪的石头,桀骜不驯的流水和黄昏时忽明忽暗的光线……而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时,我眼中的县城章谷镇只是峡谷中一个普通的城镇,五条河流像绳索一样在这里打了个结,它的周围簇拥着白菩萨山、拥波山、万年雪梁山、哥妈山和墨尔多神山,地理学家将此称为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漩涡状旋扭构造”。

丹巴县城依山而建,山坡上到处都是藏式民居,丹巴旧称“诺米章古”,藏语意为“山岩上的城”。这个名字给人一种男子的烈性与冷峻,让人想起粗犷骠悍的康巴汉子,然而,丹巴的出名更大程度上却是因为它盛产美若天仙的女人。

这里曾经是血流成河的古战场,如同古希腊一样,美人成为战争的借口。《清代野史》的《金川妖姬志》里记录的首次金川之役,就是有关对美女的争夺……也许是太久远了,丹巴人的祖先在历史深处已显得面目模糊,只有那些漫山遍野的碉楼见证着他们曾为守卫家园而浴血奋战,除此之外,人们对丹巴先人的创世史诗几乎一无所知。有人认为丹巴人源于党项羌,是西夏王族的后裔。成吉思汗的铁骑摧毁了他们的王国之后,一小部分皇族沿着甘南、阿坝一路南下,在金川河谷重建家园。其实今天的我们已很难嗅出历史真实的气息,那些复杂的血统来源如同神秘的河流一样让人无所适从……

早在唐代,吐蕃人和汉人就把居住在墨尔多神山周围的部族称为“嘉莫查瓦绒”,“嘉莫”是指女王,“查瓦绒”是指河谷,合起来即为女王的河谷。后人将"嘉莫查瓦绒”简称为“嘉绒”。而发源于丹巴的大渡河,当地谓“嘉莫欧曲”,意为女王的汗水和泪水汇成的河流,历史上神秘消亡的东女国故都遗址就位于丹巴县的中路乡。

而我今天就要去那里参观一场盛大的歌舞风情节。车子拐过河流和石桥,在一片空阔地上,盛装的丹巴男女正在跳着欢快的锅庄舞。男性戴狐皮大帽,穿槽尼藏装,着藏靴;女性则头顶绣花方帕,身着水獭皮镶边外套,下着百褶五色裙,挂铃铛、珊瑚等色彩鲜艳的饰品,长袖飞舞间让人窥见这个神秘部落的浪漫气质……这是一场狂欢的盛宴!据说每年十月底,附近的乡镇都会举行选美活动,前三名为“金花”,“银花”,“石榴花”,获得名次的女孩将由县里统一安排工作,难怪在异地谋生的很多藏民都选择在这一天返乡一睹盛况。当游人簇拥着获得第一名的“金花”姑娘,面对镜头,她始终显得落落大方,其神情让人觉得她恍惚身处灯光闪烁的舞台中央,只不过这一次的背景是蓝天、雪山和秋风中飘荡的经幡……

丹巴的出名除了美女,还有隐藏在高山上甲居藏寨,这座村落曾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美的乡村”。宁静的山村就坐落在一座大山的腰间,我到时,云雾刚刚散去,阳光下醒目的白色藏房就像神仙随手撒下的种子,从河谷到山脊,在落差近千米的山坡上,一幢幢藏式楼房洒落在树丛中,雪白的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醒目。房子外墙用色大胆鲜明,红白黑三色的绝妙搭配充满着浓郁的藏地气息,据说所有的房子每年都会粉刷一次,时值秋天,一百多座完整保留嘉绒藏居特色的白房子,以及露台上那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让峡谷中的秋色显得更加斑斓醉人。

藏式民居大多一宅一院,房子多为四层,底层为畜圈,二层为厨房、贮藏室和锅庄房,三层作为居室和经堂。而顶层叫“拉吾则”,从形状上看,类似牦牛的头,四角角顶除安放白石,角后还插着玛尼旗……丹巴的藏民村庄大都建在接近山顶的位置,这使得我要翻越很长的陡坡才能接近它,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清楚它们为何在远离水源的地方修建自己家园。但我猜想可能是因为战乱,那些接近白云的地方才成了部落和村寨的最后一道防线!

当我沿着吊桥和土路爬上梭坡乡的山坡,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高耸入云的碉楼。据《丹巴县志》记载:丹巴曾有碉楼三千余座,今存五百六十二座碉楼及遗址,其数量超过岷江、大渡河上游其余地区的现存石碉总和。在树林中曲折穿行,而我更愿意将它们看作是天空下最高的大树!那些伟大的碉楼最初起源于男根崇拜和战争,在冷兵器时代,密集、互为犄角的碉楼使得入侵者无处逃循,那些众多的家碉和寨碉均在村民弓矢的射程之内。《嘉绒民族史志》这样记述:七世纪时,吐蕃大将盘热受命攻打并治理嘉绒藏区,历时九年始完成征服与统一。盘热为巩固其统治,从青海果洛玛尔曲河源头,南到云南中甸之间,共建了一千多座碉楼,金川乱平后,那些在战争中构建的碉楼大多废毁……

丹巴的碉楼高的有十余丈,低的则有五六丈。进入村寨,近观碉楼,皆为片石砌成;碉堡底部宽有丈余,一般为巨石砌成。碉身多为四角型,也有五角、六角、八角,甚至还有十二、三角型的。虽然全由片石砌成,但墙体光滑,缝隙异常紧密,棱角笔直,使人叹为观止!

在大渡河两岸,传说旧时的丹巴,富裕人家往往从儿子降生的那一年就开始修筑古碉,一年一层,直到儿子成年之后才竣工。另外还流传着这样的风俗,一是在碉楼下举行少女的成年礼,二是男子成年后,将在碉楼选取他未来的媳妇,这是神的旨意,因此他们通常会邀请喇嘛前来诵经,然后由男子在碉楼上往下抛丢信物,接到信物的姑娘就是他命中的媳妇了……

    碉楼内部幽暗而寂静,通向顶部的是艰难的独木楼梯和一束尘埃中浮动的光,我想像着战争中的丹巴人在碉楼内部轻松爬行,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在经过一段黑暗的楼道之后,我终于出现在碉楼的顶层,透过小窗口,我看见远处的墨尔多神山,而我的左侧是喧哗的大渡河,我突然明白了丹巴人睥睨一切的真正原因——当一个丹巴人发出第一声宏亮的啼哭,这种逼近天堂的高度在他们心里早就与生俱来了。

 

 

 

 

作者:简 人 发布日期:20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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