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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江南  鱼  丽

 

 

 

回忆樱桃

 

生活流于平淡从容,闲来无事低眉编书。

三言两语,就忆起一点樱桃之事,是文体独立的文人小品画——

丰子恺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引用率颇高,因为喜欢,编书时,亦步亦趋,将它收在书中。前年秋天,在缘缘堂老宅,见到了芭蕉,樱桃树则没了,岁月删除了红瘦,绿肥还在,徒留一幅留白的彩插。缘缘堂里,有着不可忽略而过的时光细节。

吴浩然赠了一幅书法——“见面即是有缘”,墨花浮光,词意清晰。江南画者,借盈尺小幅,写线条细致的人文情思,也有着樱桃的精致约略。我将他送的书,全留给女儿,就让她,在那些插图艺术、装帧艺术的方格画里,品味一道道独特的美食点心——味蕾的体系,就该在童年时,夯下坚实的基础;饮食中年,陈陈相因的,也全是童年时调理好的美食思绪。

暮春时分,小区院墙外的水果摊点,就有诗意灵灵的樱桃卖了,常常是一小筐一小筐的。它们挤挤杂杂,成团簇之状,让人喜欢的,很想上去撸一把。是因为樱桃的可爱,所以,要用可爱的盛具来放吧。若是放在店堂里呢,盛具器形一改变,水果也就上了一个档次。超市里,有盛器很好的樱桃、弥猴桃、车厘子,都比散装的要贵上好几倍,只是我更为亲近那些装饰平民的,它们更简约而生动。

细巧小筐里,同时卖的,还有杨梅。两者并列其中,是清浅浓淡的对偶句。

买书回来,行至水果摊边,忍不住,停住了脚步——我毕竟不能如扬之水一般,得书就躲入书斋苦角分明,追随她的读书人,颇有可希冀的参照系。她的簮花小楷,钤在扇面上,将细部修饰得很完美,理实如樱桃,有着楚楚动人的神色,只在一瞬间,就打动了我。只不知要修到何时,才能修到她的那般文思?

樱桃是春末的抒情小令,从语感上来说,有晏几道写春词的精致美感。可是呢,比之更抒情的水果,让我想一想,荔枝,桑椹,枇杷,一个一个排比着数来,好像还没有。这些儿,也都是春天的水果,与樱桃,搭配的较有层次,很有章法。都是我喜欢吃的水果。——也许是地气使然,人至江南,口味不免随和地合于地域风尚,饮食的趣味,也错落得七七八八,上面点缀着红红绿绿的蜜饯。

吃樱桃,也讲究一定的章法。书里说,樱桃属于唐代的美食。在诗赋之作中,樱桃称为“朱樱”,既写其色,也写其形。关于樱桃一词的来由,据说,是因“莺所含食”,所以叫莺桃,而后,通称为樱桃。樱桃有朱樱、紫樱、蜡樱、樱珠等,宛如富于枝繁叶茂的小盆栽,得人喜欢。朱樱如少妇,老成持重,颜色深红;紫樱是少女,紫色皮里带细黄点,味道特别珍重;蜡樱是丫鬟,穿一身黄衫,紧跟在朱樱、紫樱之后。它们之间的颜色,相互慢了半拍,却又恰到好处,成简洁的倒梯形,层层递减着。

古时,有“樱笋时”的说法,这二者,是春夏时新之物,连绵一读,宛若一副春和帖。有一句诗,为:水竹旧院落,樱笋新果蔬。很配西崖先生的一个臂搁,名“饯春图”,上面绘刻有江南四月景物,樱桃,即与春笋、竹篮搭配,简约生动,让人会仔细琢磨着其中的比例,有一种立意构图的刻然。——樱桃,虽然降为凡俗世子的口中之物,却仍有些不沾人间气息的清气。

古语佳言,妩媚历历,玩味了片刻书中之言,又觉得,过于清寂,便退了出来。只记得,吃樱桃的味道,会分沁出,伶伶俐俐的细甜。

南京古城,像篇厚实的文体小说。玄武湖,波光粼粼,有处樱洲,仿佛是叙事体的点缀,易于入石头城史实。去秋,在南京呆了十几日,以此,写了一篇小说,百忙之际,没有忘记,把樱桃也写进去。

饮食人生,总有可以玩味的佳言。从春至秋,散文与小说的心境,也相互参差着。

 

春天的马兰头

 

春夏秋冬四条屏,四季只是个取景框,以此为轮廓半径,可以结构进来的什物,有着被搭配好的鲜明简洁:马兰头,该是春季条屏里,颇为素洁清淡的美食风景。

我在春天里出生,对春天里的什物,就明显有好感。春天里的马兰头,说出这句话,野蔬植物谱里,延伸过来的嫩绿与茎红,有种突兀而起的明媚感觉,一点一点,鱼丽而过。

复旦国年路上,开有一家柳林饭店。当年,和朋友在那里吃饭,女店主着碎淡花衫,为人热情,弯眉微笑,有推广江南美食的修辞立意,看出我们是初来乍到,就顺手拈来,推荐一道江南凉拌菜——马兰头拌香干。

“凉拌香干啊。但,马兰头是什么呢?”我犹犹豫豫,第一次听说马兰头,不明就里,感觉颇为好奇。

“是江南的野菜,很好吃,吃了,你就知道了。”女老板的笑容里,折射出江南女子的淡定气息。

一道白瓷细碟里,马兰头绿意微微,香干碎碎离离,二者混搭,堆成一座小型叠翠的盆景。暮春的光线,将店堂描摹出一幅安详的画面,很有些写实的味道。吃完后,我就记住了女老板。以后,每一提起,就称她为柳林女子。

不及一月,国年路小吃街,改成教工食堂,柳林女子就如江湖女侠,隐身而退了。

后来,想写一篇小说。小说的开头,就是这家柳林饭店,和这位曼妙的江南女子,她重出江湖,指点格局谨严的江南美食。只是文笔不精,小说没写成,马兰头只成为断简残篇里一道美食。

这一章,很像是初来江南之后美食的一个小序,一个小小的段落。江南美食,开篇如此清淡,下文注定走的都是清淡的文路。马兰头,用那紫红色的根茎,为我的恋江南,描下了工稳的一笔。再多的美食心境,也只是顺着彼时的轮廓,一圈又一圈地复制。

白碟瓷盘里的马兰头拌香干,我识得;菜场里售卖的红茎马兰头,我识得;长在田野里的马兰头,我却不识得。

共青森林公园里,有许多成人在弯腰低头,挖野蔬。他们审美野蔬的姿态,近乎虔诚。

“现在,还有人会挑荠菜吗?”我见识浅陋,只在简单的词境里打转,以为可以挖的野蔬,只有乐享在儿童游戏里的荠菜。

“不是,他们是在挖马兰头。”游人语气里有股江南人的自豪。

现在回想起,依然觉得,这是春天最为诗意的举动,也是成人缅怀自然的一次诗意升华。大自然才是绵心绣手,让人宜青蓝直芥视之。

手头,没有马兰头的资料,也懒得去翻书,上网查了一下。马兰头,又名马兰、马莱、马郎头、红梗菜、鸡儿菜、路边菊或田边菊,南方民间叫鸡儿肠,四川叫泥鳅串等。属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资料查完了,有一种引用的流畅快感。原来如此,这一小段资料,由简至繁,次递地安排着我的心境,犹如何频看草,有着简单日子里的诗意与升华。

江南美食,隐隐岳岳藏有无限奇事。

去一位阿婆家,屋里放着音韵缭绕的佛乐,还有淡淡的檀香。一位吃斋信佛的老太太,坐在宽背木椅上,素衣蓝衫,眼神坚实如佛家舍利,安安静静,在择马兰头。一小朵一小朵的马兰头,在她手里,绵柔成为一朵素净之花,择拣干净后,左手一顺,画个弧形,就落在了旁边的篮子里。俗世的日子里,却有点曲折起皱的佛意。佛法庄严,是为这素净的马兰头,做了铺底。

漫不经心,就到了中年,人生也会有些素斋佛意,就写写散文,也把马兰头当成一篇抒情体的散文诗,让它质地坦然地,在春天里淡淡出场。

江南的春天,只有绿油油的诗意,没有况味,有了这层心境转折之后,这点儿况味便有了。

 

园林边的点心

 

来江南后,近水楼台,流水写意,横向,纵向地,就游了一些园林,也去了古猗园。顺便地,品到了南翔小笼,一道滋味明确的江南点心。

古猗园属于南翔镇。很精致,很江南的一个园林,明代文人,以此记忆心情,提炼诗意,是在素底子里画上彩绘。

南翔镇,以小笼知名,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道食点。南翔二字,古色古香的,只是顺手镶嵌在小笼上,这一点心,就被赋予了审美性的文化附加值,也改变了美食的气氛、情味,仿佛性灵小品式的一段铭文,让人品着了地域性的美感。

豫园一带,也有南翔小笼。但是,平日里的豫园南翔店,也有过年般的热闹演义,去那里,得耐着性子,排一条脉络清晰、条理委迤的长队。有海上资深美食家,曾携太太直奔此处,遭遇这样考验耐心的场面,颇让他悠哉游哉的心情,大打折扣。

从我住处,去古猗园,很方便。风和日丽,带女儿去那儿,猜了半天灯谜出来,午时,在边上的南翔饭店,点了两客小笼。

南翔饭店,古色古香。女儿对饮食人生,有着全情的投入,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她对我的安排,一概不拒,且会及时赞不绝口。虽只是两个人,可也吃得热热闹闹的。两客小笼没吃完,预备打包,女儿不许,她已被南翔小笼折服了,说要努力慢慢吃。并且约定,“下次还来吃。”我游移不定的饮食心情,与她玲珑剔透的儿童食趣,实在有些错拍。

忆起与女儿吃南翔小笼的日子,仍伴随有园林中闪闪铄铄的时光金粉。我已将这与鲜美小笼,删繁就简地,褶进记忆的画面之中。

以前在家乡,我也是爱吃小笼的。闲来无事,有时,自己也会做笼包。家乡的笼包,和江南小笼不属于一个体系,但捏褶子的心情却是一样的。一位医生朋友,吃了,还想吃。家乡的笼包,馅多面韧,个大皮实,和南翔小笼风格不同。南翔小笼最迷人之处,在于有那五湖烟水的汤汁。在用力吸吮那委婉迷离的汁水时,也会品到明代文人的词意吧。园林边的这道点心,是把明文人的日子揉碎了,做成低筋量的面粉,拌了进去去,口感软美而蕴藉。

好的南翔小笼,笼口要似莲花微开,褶折也需水纹般细腻。在豫园,我看过满脸风霜的师傅们,手法熟练地包小笼,用拇指与食指,轻巧地拈起皮子,捏进馅,厚实的大手,托着小巧的笼包,不断地调整重心,一道褶子一道褶子地,折过去,非常娴熟。做小笼的师傅,神情有一种简净的凝思。不知他们在做小笼时,有没有想到园林假山掇石法。我一见南翔小笼,立即想到皱、漏、瘦、透的黄石假山。那几许褶子,也很有些皱、瘦、透的意味。若没有这有些细腻华丽感的褶子,南翔小笼不免会略输文采。

江南小笼,质地均匀地,与地域联系在一起,有了历史的深度与审美的意境。南翔小笼、苏州小笼、无锡小笼,美食江南,小笼属于白衣的才俊之士,可以百搭。小笼与园林,放在一起组合,也有起伏的抒情坡度。

江南食点,也越来越多地纳入我的饮食体系。

回家乡,在美食店,我犹豫不决。小笼,春卷,生煎?虽不是食在园林边,但,却仍记着园林边的美食文意。朋友见了,脱口而出——嗯,这些都是江南的食点嘛。颇有言外之意。

将美食回廊周遭绕遍,回过头来,看见的,仍是世俗日子里的美食序篇。

江南美食的点横撇捺,用力颇重,改变了我的饮食习惯。南翔小笼也是。

生活已渐成一个平淡的面,只有园林的艺术,还可以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折过去。——园林边,春日迟迟,饮食里的人生,有种哲学上的转承意味,是宜以纵向九十度的视角,来深度描画的。

 

回忆面

 

面,饮食之大者。南米北面。这种说法,纯属印象式品评,并不能斩钉截铁。因为江南的面食,也是自成一格的。

家乡属淮河流域,是米面都吃的。我更钟情于哪一方,不宜三言两拍。小时,偏爱米食,年轻时来江南,常奔波在外,吃面,就多些。于我的感觉,旅途之中,更适于慰藉肠胃的,是面食。吃得多了,味蕾之上,渐次缓慢,形成一个温和的斜面,很容易地,将饮食趣味引至面处,流线型地泻下。

于我的饮食生涯中,去沧浪亭吃面,似可自成一个段落。犹记,初来上海时,常去淮海路,逛街至半,在思南路附近,总会迂回到沧浪亭。进店,点一份双菇面,或者是爆鱼面吧。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的心境,是有些儿郑重其事的。而这时的沧浪亭,真像一个凉亭,风过去,雨过去,心情留下来。

近日,和女儿再去沧浪亭,此时,工整的心情有些儿散淡了。如果,把旧日的心境底片朝前移一移,对比之下,就会觉得,色质淡了许多。女儿也偏爱面食,她用筷子挑起面,然后,在筷头上挽成一朵花,用小嘴接着吃,有即兴而来的顽皮,也是一种孩童,对饮食全身心的投入,不似我,吃面时,旁顾左右而言他。岁月真是划分了层次的,去吃一碗面,虽仍可墨笔勾勒,笔锋却已由浓转淡。食面的心情,已是春去也。

沧浪亭经营的是苏式汤面,还有吴越人家,也是。但是,多年来,我对苏式面却毫无感觉。后来,一位苏州朋友,用工笔细描的手法,来说苏式面,才知里面藏有许多讲究。苏式面的汤水,浇头,以及面的做法,每一步操作起来,都需依步和韵。陆文夫的《美食家》里,介绍的苏式面,也是如此明快流利的节奏。

美食家,算是饮食旅途中的引路人吧,兼有名士的豪情,在美食的经典常谈之中,给人峰回路转之趣味。

一直以为,北方的面食,是大气磅礴;江南的面食,该婉约低吟,可与古诗、小桥、雨水、杏花等就此一搭。可也不尽然。有年秋天,途经昆山,吃了一碗奥灶面。此面,有古朴雄浑之意,名字里,就流露有深邃与古奥,里面仿佛深藏有,旧日的屋宇与烟火。印象里,当时吃的是红油爆鱼面。一坨面,静静地卧在汤碗里,山地丘陵般表情柔和,写有前朝时期的流风遗韵,汤汁自嘴里汩汩而行,像江南的鱼群,无声无息地横向游过,与舌尖畅叙幽情。那碗面,与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庭廊环绕的古建筑一脉相承,尚有风范。

在饮食方面,我是不惯于工笔细描的,偶尔的写意一下,终究不能源远。只知,江南之面,是该没有庸俗之笔的,或有怀古之风,或有无言之美。我只是作为一名异乡者,于法度之外,找寻一种食者的趣味。

 

水里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可分为,水里生和山里长。近山有灵,悦水得气。不论来自山间,还是采自水里,山水之物,均吸天地之精华,都蕴含有,活泼泼一股灵气。让人喜爱。

相比之下,我更爱水里的东西。因为本质里的气息,清旷纯净,既匀衡、平铺地聚于一个平面,又具有流动的动态之美,它与山里的东西,形成层次感,使人产生一种“远”的审美感受……烟水迷离之中,那些荷耦、水红菱、莲子、莼菜、银鱼、茨菰,晃动起来,恍若有藻荇之美,像颜文梁的水彩,把缤纷的色光,全都笼括于画中了。

写莲子的有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西洲曲》)

写菱角的有诗:“青青菱棵河面上飘,尖尖红菱清水里长,轻舟荡在绿波里,姑娘采菱歌声高……”(《采菱歌》)

写茨菰也有诗: :“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江南行》)

连绵起来,有种品味吴地民歌简史的风味。吴地素有“水八仙”之称:茭白、莼菜、菱角、塘藕、芡实、荸荠、茨菰、水芹。想一想,日常饮食,以“水八仙”来铺底,会该是素淡之中,流露有华美。其中,菱角、莲子,荸荠,在家乡,也可品味一二,但于江南,再次品尝到,仿佛是富于重影之美的江南,于阴蔽之处,为舌尖提供了一处休憩的场所。

其中,最梦幻的组合,该是莼菜与鲈鱼吧。莼菜,别名多种,马蹄菜、湖菜、水葵、露葵、水荷叶、花案菜……如片片荷叶,浮于水面,素淡,静谧,营造出一片片椭圆的深绿色梦境,烘托出鲈鱼的丰美,二者雅合的如此贴切,已经风流几千年了。“莼鲈之思”,传递衍生的,又不仅仅只是故乡之思,张翰妙语,宛若行家理水,中有掩映,曲折回旋,浓淡相间,烟云渲染,使人产生绵绵深远不尽之感。

我爱吃莼菜,也爱吃鲈鱼,也只是想得点水泠泠的一点灵气。

还有立春雨水浸润的马兰头,秋霜打湿过了的韭菜花,沾着水气的木耳,新汲的井泉水冰镇过了的西瓜,经了冬霜浸了腊雪的……这些食物,历经《本草》里的那些天水和地水,有种湿嫩的阴美,仿佛风雅,是有层次的,又仿佛是有画家,用一种细润的皴法,去层层的渲染这些富于灵气之物。

我来江南许多年,水里的东西,近年才吃得多些,捋着其中的嫩茎与叶背,它们很软性地,勾勒出江南美食于我唇齿间的曲线轮廊。虽然,心境已是走向水波不兴,但对这些水里的东西,内心雍容的眷恋,不减。

喜欢水里的东西,顺带着,也喜欢有水气的东西。吴歌、评弹、挂枝儿、《白雪遗音》,张充和的小楷,这些也都有水气,让人喜欢。

 

古镇的点心

 

古镇,始终弥漫一种气息,把那些吃食,浸润得有出世之意,仿佛是打了逆光,洗净了铅华,区别于市井里的小吃。

从三山岛回来,途经一安静小镇,买了只碱水粽吃。颜色赭褐,颇有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之意。在家乡,吃得多是白米粽,那种白,是一种坦直地白,有着江淮人的思维轨迹与情绪趋向。吃法较为简单,多是蘸白糖吃,与童年的单纯颇为应和。甫遇碱水棕,让我感觉奇特,像是路过异乡,遭遇到另一种难懂的方言,至今难解。

与方言一样,饮食也是自存有体系的,有地域之别。我来到江南之后,才知道糕多,在随笔中读到的糕点,若是集句,是可以排成一首八行律诗的。

一位大学同学,在苏州工作,多年不见,于异地相会,她瞟了我一眼,自信地断言:

“你,现在还没有适应江南的糕点吧。”

话说尽骨子里去。大家曾同食共宿几年,彼此是知根知底的。她断定我这尚武之舌,是断难适应这尚文甜点的经典图式。而她,表现出比较良好的适应性,那些可口的甜点,她已经是可圈可点,尽在掌握之中。

来江南多年,有些点心、小吃,很容易就接受了,但是有些点心,还是无法容纳我的饮食体系之内,尝鲜可以,但以一种彻底的诚服姿态接受,则不行。面对那些名字华丽的甜糕,我得用点力气,才能适应这甜的美食的坡度。

小时候,倒是很喜欢吃甜食的,那些甜点,常在舌内喜悦奔跑。现在的欲望,已经不如以前的丰满,近于清淡。成人之后的不食,是一种饮食态度。其实不吃,也很好。并不妨碍,我隔着花窗欣赏。食,是一种心境;赏,也是一种心境。

这些食感,闲闲按下不表。于平日里,我是不大爱沾这些甜点的。但是,如果是在古镇呢,古镇,是人类童年的村落,在这里,可找回童年之时爱甜的神气活现感受。

我喜欢古镇里的那些点心,状元糕、桔红糕、杏仁糕、豆酥糖、香糯糖、花生酥……与大饼油条生煎粢饭团等不同,那些是更为市井的点心。古镇的点心,更能体现出岁月浸润之后的活色生香。

譬如,云片糕。在丰子恺的笔下,它是秋天的一片云;在我,它更像首雪白的回文诗,拈连起一片又一片的童年。

还有海棠糕。古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缭绕着静气,藻饰出“海棠糕”的花形边缘,顺着花的轮廊,印出了海棠的香气,有种庄严妙相。

品味古镇里的这些糕点,味蕾的回首之处,该是一大片紫云英田,直见性灵。它们是古镇饮食里的性灵派,让人沉浸于其中的品味与品位,虚构着自己的饮食岁月。

这些糕点,是宜于在古镇这样的地方出现。若是把它们移于庭院中呢,则另见风味了。

想一想,这些精致的点心,还就应该出现在这样素净的古镇之中。也许,不止是点心。饮食的适宜居地就该是——古镇,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一道粥,一道菜地做将过去——慢慢地,得日月灵气,美食精华,江南滋味,全在里面了。

 

 

 

 

 

 

作者:鱼 丽 发布日期:201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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