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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专栏
东君

◎作家简介
  东君:原名郑晓泉。七十年代生人。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华东师范大学文艺评论与媒体文艺传播研究生班。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及诗歌、随笔。著有长篇小说《树巢》。

 
子虚先生在乌有乡
东 君

  木石居主人、房地产商姚碧轩过了旧历年就将衣锦归乡了。吃了分岁酒,他便带着一家老小坐车来到报恩寺,跟几个政界和商界的朋友约齐了,准备烧头香、撞吉祥钟。姚夫人究竟是体己,给他买下了报恩寺的头十二槌钟。报恩寺的钟是有些年头了,钟声悠远,可传好几里。每逢新年,报恩寺照例要举办迎新撞钟活动,一百零八下钟,传出的已不是青铜之声,而是被放大的铜钱的声音。有此一说,一百零八下钟是指一百零八种烦恼,敲钟便是为了消除烦恼;也有一说,一百零八下钟是指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总和。所以,报恩寺的吉祥钟便分成三段来卖,姚碧轩要的是头十二槌,一一分赠给几位朋友,剩下的,就让别人分摊了。敲完了钟,姚碧轩让夫人去招呼那些朋友,自己一人抄小径去了后院一个僻静的地方。后院还保留一些旧式建筑,有明代某位高官的读书堂的门台一座、清代县学泮宫牌楼一座,池边还有一株老桂,听说是某位高僧手植,但最古老的还是一座宋代的精舍。那里面只住一个和尚,法号聪辩。这座精舍很古怪,没有门,窗子代门,人要佝偻着腰进去。
  姚碧轩站在门口有礼貌地问了一声,大师在否?没有人应答,但里面传出了聪辩法师念诵经文的声音。姚碧轩推开门,躬身进去。他把一个红包放在案角,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橱前翻书,低头时,瞥见聪辩法师的脚下有一个钵盂,内有一只背上长着绿毛的乌龟,脑袋一伸一缩,仿佛也在听经。聪辩法师做完了功课,站起来,指着书橱里的佛经,自鸣得意地告诉他,这几个月他云游四方,从扶风法门寺、普陀山普济寺、姑苏寒山寺、天台山国清寺等寺带回了好几部佛典。还有几部,就出人意料了,是基督教的书。姚碧轩指着一本意大利神父写的书,惊讶地问,您为什么会看这些书呢?聪辩法师笑着说,有些事你不能问,一问便俗。姚碧轩又指着那只绿毛龟问,那么,这位“贵客”又是从哪里带回来的?聪辩法师敛了笑容说,这是昨日我在路边摊头发现的,只剩下它一只,很是孤苦,就买了过来,也好陪我过年。你瞧它抬头的样子,好像也能听懂我在念什么。有时想想,我成天躲在这个小阁楼中,不问世事,一心事佛,不正像这只钵盂里的乌龟么?我倒是很愿意拿乌龟自比的。姚碧轩说,您在这座寺庙里研修佛典这么多年了,不见得以后能当得上方丈,还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我给您修一座寺庙,让您做一方之主。聪辩法师伸开双手,坦然一笑说,你看我这里,高一丈,长一丈,住的已是方丈之室,还要做什么方丈?聪辩法师把一根沉香线放入炉中,转身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姚碧轩坐了下来,说,是的,这些年我做房地产生意,让猪油蒙了眼睛,幸得大师指点,使我能在尘净之间有所领悟。现在我也上了年纪,有了落叶归根的念想,这回归乡,就是要为家乡做点功德。这些年,姚老板赚了满盆满钵的钱,太多了,怕压身,所以见好就收。这钱既然收了,就要找个可放处。放到哪里去?这是个问题。聪辩法师说,我在佛教网上查过一份资料,说你老家那边有一座很有名气的古庙,可惜现在已是香火冷落,你若是有心,就把一部分钱舍到那座寺庙里去。舍得舍得,有舍才会得。姚碧轩叹息一声说,以我手头的钱,可以造上百座庙,但未必能请得动大师您。聪辩法师心中一凛,双手合十说,姚居士,我们不如坐下来杀一盘棋。姚碧轩呵呵笑道,新年说杀字,似乎不吉利。聪辩法师摆摆手说,不妨不妨,佛家的禁忌太多了,不能杀人杀狗杀鸡杀鸭杀乌龟杀蚂蚁,在棋盘上总是可以杀的吧。姚碧轩也盘腿坐了下来,说一声,好。聪辩法师执黑,姚碧轩执白,聪辩法师照例要让三颗子。下完了棋,聪辩法师收起棋子,笑道,我知道你请我出山要做什么了。
  正月初三那一天,木石居主人、房地产商姚碧轩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向自己的老家进发。姚宅深藏在马家堡的深山之中,地图上恐怕也难找。这个村子有点神奇,乱世的时候,刀兵不侵,遇上凶年,也不歉收,但在太平盛世,反倒成了贫困村。姚碧轩人还没回家,早已派人打通了山路,修好了桥梁,造好了“木石居”。所以,车队刚到村口,县长、乡长、村民早已列队迎候,跟迎财神似的。到了牌坊口,就没有可容车辆通行的大路了。古时的县官到了这里据说也要停轿步行的。姚碧轩下了车,约步行两百步才进了村中。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鼻而来。那是腐烂在泥土里的草木的气息、花的气息、牲畜的吃食和它们拉出的粪便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把他鼻孔里的记忆全都激活了。在这里,随便打开哪一扇门,仿佛都能看到童年的影子;那些久远的贫穷和酸痛现在回想起来仍是美好的。所谓近乡情怯,就是忽然发觉眼前的一景一物浑然不似念想中的样子,好像在哪一处有点走样了,但又说不上,总之,是让人心底怯生生的,亲近不了。姚老板刚刚踏上故土,就跟舍舟登岸一样,双腿和脑子还有一点不着实的感觉。他的心神还没安定下来,县里头的官员和村支书们已上来迎接了。在鞭炮声中,姚老板也跩开大步上去跟他们一一握手。后面还跟随着两个秘书,向大家分赠姚老板的一本新著。大人小孩都围了过来,仿佛上学堂领新书一般。领到书的,都啧啧称赞,说这书真厚。
  姚碧轩向村上的人介绍聪辩法师时,他们都只是冷冷地瞥上一眼,也没上去握手。聪辩法师看到那些住宅门口张贴的十字架,就知道为什么了。聪辩法师无人关注,乐得自在,便从喧闹中抽身出来,绕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看看四面的山形。姚老板手下的人好奇,问他看什么,他指指点点说,这里的山,脉线很长,而且是大开大合,可收旺气。要知道,聪辩法师还是房地产风水师,姚碧轩相中一块地,先要让聪辩法师勘测风水,做成了之后还要请他给楼盘立向、定向,这样或那样,都是由聪辩法师铁口直断。这些年来,姚碧轩经手的楼盘之所以从未死盘,大半得力于聪辩法师的指点。那本大讲特讲风水文化与房地产开发的书,虽说是木石居主人姚碧轩著,其实是聪辩法师在竹榻蒲团间挥笔写就的。
  聪辩法师正在看山脉时,姚碧轩的助理递上了一个钵盂,打开盖子,说,“糊涂先生”安然无恙。聪辩法师看了看,说,等一会儿到了住处,你就把它放在我的房间。“糊涂先生”是聪辩法师给那只绿毛龟起的绰号。至于它为什么叫“糊涂先生”,谁也不晓得。
  山居的日子赛神仙,但人间烟火还是要的。开灶之初,姚老板做的第一件事是按照乡俗,烧了一大壶茶水分赠邻里。第二件事就是煎药。姚老板看上去身体硬朗,满面红光,不带一丝病色,却偏偏要吃药,这就让人费解了。秘书小周问他吃的是什么药,姚老板便以卖弄学问的口吻说,我与常人不同,人家是有病吃药,无聊读书,而我是有病读书,无聊吃药。姚老板把煎好的药端到阳台上,坐下来,怡然自得地看着四周的山景。小周提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请他批示。姚老板皱了皱头说,住到这个清净的地方,我宁可拿这样一份让人头痛的文件换三服苦药。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撂,作闭目养神状。小周带着几分尴尬说,这份文件是老板娘发来的,十分重要。姚老板看到小周温柔沉默地站着,双手垂挂,像一株宁静的小树,心底里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拿起来看了几眼。他看文件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了小周身上。这让小周有些不安地绞动双手,好像她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事。小周并不算漂亮,但她有一双漂亮的手,纤长、柔嫩、白净,这是一双适合给老板递文件的手。这样的手,只能看,不能摸,一摸,就毁掉了。毁的不是手,而是欣赏这双手的好心情。有人说,秘书就是一本秘密的书,是供老板一个人看的。姚老板同意这种说法。姚老板的床头倒是真的放着一本秘密的书,他一直没有翻看,却对它敬若神明。那本书被一层塑料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还没有撕开,只是静静地摆放在枕边,如同神赐之物,临睡前他只要瞥上几眼,便可以安枕了。小周的手就是这样一本书,也是可以让人心神安宁的。姚老板谈不上有什么恋手癖,只是习惯于让一些东西通过小周之手转交给他。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小周见姚老板目光走神,就提醒了一句,姚老板立马回过神来,把文件草草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又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吩咐小周说,你去请聪辩法师过来一趟。小周说,聪辩法师出去了。姚老板问,去哪儿了?小周说,游山玩水去了。姚老板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小周转身离开,姚老板打开茶壶,一缕细小的茶烟袅袅升起。姚老板的目光顺着烟指的方向望去,心底里忽然生出一种向往,那里,应该有很多白云,几个不太讨厌的老和尚,可以谈谈禅的。
  聪辩法师带着一架照相机,独自一人向后山走去。走到半道,天气突变,下起了雨,聪辩法师打起了早已备好的雨伞,继续前行。绕过一条狭窄的小道之后,山形豁然开敞,那里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向山外。对岸起了雨雾,隔河如隔世了。有钟声从雨雾里传来,十分清越。聪辩法师沿着一道板桥走过去,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寺庙。寺庙周围散落着一些残垣断壁,隐约可见旧时规模庞大的寺址。聪辩法师拿起照相机照了一圈,然后踩着瓦砾走过去,门口横着一块石匾,上题:梅林禅寺。诵经堂里只坐着一个老僧,正在编织草鞋。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下来,正好落入一个大镬里,叮咚作响。大镬似乎也有漏,就搁在一个捣臼上。聪辩法师向前施礼后,忽然朗声念道,有漏有漏,有漏皆苦。漏是禅家的话头,指的是烦恼。老僧抬起头来,还了个礼问,你说的是哪个漏?聪辩法师指着屋顶说,是屋漏。又指着大镬说,也是镬漏。老僧说,我数着屋漏,便如数着佛珠,不觉得苦。聪辩法师拣了一个稍稍干净一些的蒲团坐下,对老僧说,梅林禅寺,徒有虚名,现如今不见梅林,也不见像样的寺庙,你还守着做什么?老僧说,这里什么也没有了,但还有一门禅风。聪辩法师说,这梅林禅寺是天造道场,就这样败落了未免可惜。如果有位居士要在这里重新盖一座大殿,你意下如何?老僧说,有一寸土即是寺,何须恁大的寺庙?聪辩法师觉得这个老僧说话不简单,就向他请教法号。老僧说他没有法号,这里的人都管他叫郑头陀,因此他就叫郑头陀了。郑头陀说自己在梅林禅寺住了整整一个甲子,他是在解放战争时期当逃兵逃到这里的,本意是借寺庙躲一躲,不承想竟躲了一辈子。郑头陀说,他刚来的时候正是寒冬,天上飘着大雪,他进庙找膳宿,却发现里面的和尚早已跑光了,不留片席,也没有一粒米。他又饥又冷,躲在一尊佛像下面的稻草堆里直哆嗦。到了三更,冷风挟着雪花从墙洞口吹进来,他冻得不行了,蜷成一团,求佛祖赐给他片时的暖和。就在这时,佛像的一只木制手臂忽然掉了下来,落在他跟前,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就当木柴烧了,他坐在微弱的火堆旁,总算熬过了那一夜。从此他就在梅林禅寺住下来,还刮掉了三千烦恼丝,自称头陀。现在,这座庙里就四个和尚,除了郑头陀,还有三位分别是石头陀、王头陀和裴头陀。郑头陀指着门外边屋檐下一个正在接雨水的老僧说,喏,他就是石头陀。石头陀极瘦,直似骷髅上裹肉,肉外裹布。他是个聋子,绰号“木耳师傅”,意思是说他的耳朵像是木头做的,不中用。石头陀不礼佛,不念经,只是偶尔手持扫帚,但从不扫地。落叶齐阶,也不扫。照他的说法,狂风一吹,落叶自然飘走,不飘走的,迟早也要腐烂。人安于惰性,也便莫名其妙地带上几分仙气。聪辩法师走到门外跟他打招呼,他没理会,或许是因为耳朵听不见。聪辩法师很想见一见另外两个头陀,于是就向郑头陀打听。郑头陀说,王头陀就在钟楼里,裴头陀不在,恐怕是又去吃酒了。聪辩法师说,我方才听到钟声,才晓得这里藏着一座古庙,这钟听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我细数了一下,钟声长达百秒,是上好的古钟。郑头陀说,看来你是行家,这古钟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我们四个老家伙的年龄相加起来也没有它老,我不妨带你去看一下。上了钟楼,见过撞钟的王头陀,各自行了礼。聪辩法师夸王头陀撞钟撞得好。王头陀说,我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这僧家岁月,譬如经书上说的猕猴骑土牛,实在是虚度了。聪辩法师问他,在这座寺庙驻锡已有多少个年头了?王头陀不假思索地答道,三十四年零六十三天。聪辩法师不由感叹说,当和尚每天撞好钟也不容易啊。聪辩法师拿起手中的照相机,给两位头陀各照了一张相片。
  下过了雨,天青地白,水满捣臼。聪辩法师拿起雨伞,对郑头陀和王头陀说,我就住在山那边的姚宅,以后有空我还会再来。郑头陀双手合十说,不送。出门时,聪辩法师向石头陀行了个礼,石头陀却拿起了一把扫帚,在后面扫着。他扫的是聪辩法师的脚印。
  过了些日,有个菜农在梅林禅寺附近挖出了一块石碑,上书:三百年后,此庙必当重兴。立碑时间是康熙年间,有人掐指算了算,三百年后正好是这一年。这一天中午,聪辩法师带了一坛酒和一个布包来到梅林禅寺。裴头陀远远就闻到了酒香,跑出山门外大叫一声:阿弥陀佛,有酒吃了。聪辩法师哈哈大笑说,莫非你就是那位嗜酒如命的裴头陀了?裴头陀还了个礼说,正是,正是,莫非你就是郑头陀常常提起的那位聪辩法师了?二人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聪辩法师把一坛酒放在石凳上,跟裴头陀聊了起来。裴头陀说他不贪财不贪色只贪杯,一杯在手,万事可休。聪辩法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我送酒给人,是为他人造业,自家也要受报。裴头陀顾不上什么受报不受报,打开酒坛子就喝上了。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酒味道厚实,少说也陈了二十年,你一个出家人怎么会藏有这样的好酒?聪辩法师说,这酒的确是陈了二十年,原本是用来泡制一种药物的。裴头陀也没心思听他说话了,又拿起酒坛子连喝了几口。村上的人都知道,裴头陀有一种本事,喝完酒后就开始背经文,而且一字不漏。因此,他喝到三分时,聪辩法师就照例请他背经文。裴头陀说,他先前喝了酒,经文倒背如流,现在上了年纪,脑子长锈了,时常忘词。即便如此,裴头陀还是滔滔不绝地背了两章经文。酒到六七分,他说了句“万言佛经也抵不上一杯黄汤”,就在石凳上打起呼噜来。
  聪辩法师又来到诵经堂,郑头陀依旧坐在蒲团上,走近细看,他正在打瞌睡,嘴边还挂着一道口水。聪辩法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等他醒来。约一炊许,郑头陀张嘴噫了口气,伸了伸懒腰,忽然察觉身边有人,就立马板直了身体,随手抹掉嘴角的口水。他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聪辩法师,似乎在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聪辩法师也不说话,径直打开布包,拿出一块木头,放在旁边的蒲团上。郑头陀问道,你把一块木头放蒲团上是什么用意?聪辩法师“嘘”了一声说,我要是让它在蒲团上放一千年,它就可以得道成佛了。郑头陀嘿嘿一笑说,木头是木头,没有血肉和思想,如何可以得道成佛?聪辩法师反问道,有血肉和思想的人天天坐在蒲团上,难道就可以成佛么?有些人即便天天坐在蒲团,也像是睡在床上,有些人无论行走卧立,都可以参禅,正如我们念佛号,何必一定是念阿弥陀佛呢?你好谢谢对不起之类的日常用语也是佛号啊。郑头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外,拍着手掌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当晚,郑头陀就把蒲团烧了。以后他逢人就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不过几天,姚宅村外的山壁上贴出了一份《重建梅林禅寺缘启》。大意是说,宋代名刹梅林禅寺要重建,为此有赖十方善信踊跃乐助,多多益善,少亦无妨,倘得早日建成,凡乐助五百元以上者均立册造碑;凡乐助一万元以上者,荣登龙碑。下面还写着发起人梅林禅寺四头陀的法号。姚宅的人都是信奉基督教的,自然不会乐捐。整整五天,没有一个人响应。姚宅的人都想知道姚老板那边会有什么动静。但姚老板却一直不露声色,直到四头陀亲自登门拜访,直到聪辩法师给他发了一个短信,他才郑重其事地宣布:他必须顺应佛祖的旨意,重建古刹。
  梅林禅寺推倒重建,全是姚碧轩一手出的钱。寺庙的砖木早已是不成样子,瓦片也酥松得像饼干似的。能值钱的是一块古碑和一口古钟。姚碧轩查过县志,说此钟的金属配方得自寒山寺,重四吨,铜占六分之五,锡占六分之一,钟声长达一百二十秒。有了这口古钟,寺庙就有许多说头了。那块写着“梅林禅寺”四字的石匾经过重新刻印,被说成是康熙皇帝书额赐名的。姚碧轩姚老板还请来本村才子“北山野老”姚宗晦,把这些事都写进一部正在纂修的村志里面。
  一年之后,梅林禅寺重建竣工,殿大,佛大,钟大,鼓大,宝鼎大,号称东南第一名刹。四方风闻,缅甸送来坐式、卧式玉佛各一尊;泰国送来金身小佛像一尊;还有一些寺庙送来了手抄佛经、石刻佛经、血书佛经数部。主持这项工程的聪辩法师自然就成了方丈,姚老板还特地为他举办了十分隆重的晋院升座大典。此后,来梅林禅寺参访、游览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聪辩法师脑子活泛,给那些善男信女安排了“一宿禅”的活动,说是要让他们感受佛门清净,体验修行清苦。善信的功课也由聪辩法师安排:中午在素菜馆用餐,品尝素面、素鸡和其他素菜浇头;下午二时由寺僧陪同放生,诵放生仪轨;五时用餐,晚上七时做晚课,课后禅茶,听禅师说法,事毕入住僧寮;次日清早参观钟鼓楼,逛寺庙,最后便是让他们购买佛具,“满载佛陀加持而去”。
  建庙之初,管理还很乱。库房、寮房、衣钵寮、客堂、禅堂等都要有一个主管。梅林禅寺的四大元老自然是在优先考虑范围之内。聪辩法师推荐王头陀、石头陀、裴头陀和郑头陀担任执事,但王头陀推辞说,老朽无能,平素只会做三样事:撞钟、穿衣、吃饭;石头陀呢,更不用说了,拿着扫帚不扫地,拿着佛经不诵佛,一听说要他管衣钵寮,就赶紧走开了;裴头陀嗜酒如命,一杯在手,哪里还会在乎佛事;郑头陀听说要他当都监,就瞪大眼睛问:要我天天坐蒲团么?我不干。四大元老不做执事僧人,自然有人争着做。
  夏日黄昏的凉风徐徐吹来,聪辩法师穿着一件灰色无袖对襟罗汉褂,坐在窗口,翻看着佛经,偶尔啜上一口浓茶,清气直透肺腑。饭后吃茶,已成了习惯,涤肠的汤水一灌,胜过松风的吹拂。这是做和尚的闲趣,不能说给寻常人听。
  裴头陀来了。他脱掉罗汉鞋,立时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气味。聪辩法师拿起一把扇子,捂着鼻子不停地扇着。裴头陀说,你是嫌我脚臭,还是火气大?聪辩法师笑道,你的脾气倒是比脚还臭。裴头陀刚刚跟寺里面新来的和尚子吵了一架,正窝着一肚子火。今早做功课时,聪辩法师让裴头陀上殿领诵,其他和尚有些不服,认为他一个酒鬼没有资格领诵。他们大都是聪辩法师通过上网,从国内佛学院或各大寺院挑选过来,个个都有学位,自视很高,对眼前这个酒肉穿肠过的老头陀自然看不顺眼。做完功课后有人走到裴头陀跟前说,别以为自己剃光了头就是和尚。裴头陀也不示弱,反问说,你们也别以为自己会念经就是和尚。下午做功课的时候,有个和尚子念经时错漏连篇,被裴头陀一一指出,于是两人就开始吵起来,和尚子气急了咒他入地狱吞热铁。裴头陀气不过,就找聪辩法师论理。裴头陀说,我是假头陀,念的是真经,你手下这些真和尚念的却是伪经、歪经、不正经。聪辩法师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我这里有一瓶好酒,陈了三十年,就送给你消消气吧。裴头陀得了酒,嘿嘿笑着说,你递给人酒,给人造业,不怕受报?聪辩法师一边做出伸手夺回酒瓶的样子,一边嗔道,你得了便宜还说风凉话。裴头陀也不客气,赶紧把酒瓶搂进怀里,不撒手了。他起身要走时,聪辩法师叫住了他,说,是你自己要偷酒吃,我可没给。裴头陀说,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在佛前会替你说好话的。
  做晚课时,聪辩法师招来了所有的和尚子,也请来了裴头陀。裴头陀一身酒气,熏得身边的和尚子都往一边躲。聪辩法师对众和尚子说,你们听好了,现在裴头陀要给你们背诵佛经,你们谁认为他念错了,就向我当面指出。裴头陀清了清嗓门,背了一段经文,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众和尚子都摇着头,说没听过这部经书,莫非是他信口胡诌的。裴头陀急得涨红了脸,正要张口申辩,聪辩法师已抢先说道,这部经书我曾读过,它是宋代高僧翻译的佛典,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众和尚子坐在那里,脸上都有些愧色了。讲完了话之后,聪辩法师环顾四周,问,诸位还有什么话说么?一名刚刚当选首座的老和尚对裴头陀说,酒会乱人心性,你以后还是戒掉为好。裴头陀说,我喝酒非但不乱性,还会长记性。聪辩法师说,茶是好东西,可以长精神,做完功课后我请你吃茶。裴头陀摸摸头皮说,我对吃茶全然外行,除了做法事时解解口渴、教人不困之外,我实在不晓得它还有什么用途。再说,茶与酒一样,吃多了就会醉人。聪辩法师说,我从未见过有谁吃茶吃醉了的。裴头陀说,你不信么?不信就跟我以茶斗酒。聪辩法师身边的和尚子跳出来说,我跟你斗。聪辩法师指着那个和尚子说,他这是激将法,你又输了一着,戒斗,戒斗。
  当天晚上,有人来报,一名和尚子跟裴头陀以茶斗酒,结果真的吃醉了,正在山门狂吐。又问,裴头陀呢?答,他在那里背诵佛经。
  首座带着一股怒气走进了方丈室。首座说,裴头陀时常饮酒,乱了寺规,你为什么不惩罚他?
  聪辩法师说,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吃酒,我来了之后他照样吃酒。我如何可以制止他的行为?
  首座说,喝酒喝出魏晋风度来自然是好的,可是,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呀。每回念经,他的嘴里总是喷出酒气来,让人简直无法容忍。
  聪辩法师说,郑头陀的肚子可以容别人难容之酒,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容一个难容的酒徒?这说明你修炼得还不到家。
  首座听了,一脸的不高兴。聪辩法师指着首座身边那个八角茶盘说,请你把它端过来。首座把茶盘端了过去。聪辩法师用左手把右边的茶杯端到左边,然后又用右手把左边的茶杯端到右边。首座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是否包含了一个复杂的道理,就用带着询问的目光等他发话。聪辩法师说,我现在手头还有点活儿,所以我的左右手都还能听我使唤。首座听出了话里头的意思,点点头,面带愧色地下去了。
  晚凉天静。做完了功课,聪辩法师还坐在方丈室里,若有所待地捻着念珠。外面的雨停了,檐头的雨水也跟念珠似的,若断若续地滴着。不久之后,裴头陀又来了,手持一幅卷轴。聪辩法师问他,这是什么?裴头陀说,是一件宝物,除了你,我还从未给人看过。裴头陀缓缓打开卷轴,里面竟是一张发黄的地图,散发着一股被晒干的秋草的气味。聪辩法师仔细一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狂喜,上面绘的原来就是明代梅林禅寺的全景图,图的右边还有几十行蝇头小楷,记的是寺庙的历史。原来,明代的梅林禅寺是现在的五倍,住僧千众,地广十里,连姚宅那一带全都属于寺田,平原那一块是福德林,种满了梅花,梯田那一块是功德林,遍布墓塔。这幅图是明末一位老和尚绘制的,从文字记载来看,寺庙经历了五次劫难。聪辩法师抬起头,问裴头陀,这幅图是从哪儿来的?裴头陀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曾在这一带做过三年知县。聪辩法师晓得裴头陀的肚子里有许多掌故,就请他慢慢道来。讲到关键处,裴头陀忽然停住了,伸出舌头,又要讨酒吃。聪辩法师说,我这里还有一瓶陈了三十年的酒,不过,你回头喝酒时得关上门窗躲进被窝里喝。裴头陀满口答应了。聪辩法师说,你喝多了酒就开始背经文,没有人听多寂寞。说着就把一个陶罐打开,里面露出一只绿毛龟来,聪辩法师把它托在手中说,我把“糊涂先生”送给你,你以后就对着它念吧。裴头陀试着念了几句,乌龟的脑袋果然伸了出来,仿佛也在聆听。裴头陀得了乌龟,满心欢喜,见聪辩法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图,就说,我爷爷早年告诉我,这幅画和旁边的文字里面都藏有玄机,有心人看了自然会勘破。我不识字,放在身边也没有用处,放在你这里慢慢琢磨,兴许还能识破个中的玄机。聪辩听了很纳闷,问,你会背诵那么多经文,怎么说自己不识字?裴头陀说,我所背的经文都是师父口传给我的。聪辩法师点了点头说,看来你天生就有佛骨。裴头陀用双手托起绿毛龟说,这乌龟长得跟我师父倒是有几分相似,以后见此物如见师父了。
  裴头陀走后,聪辩法师拿起了那幅卷轴,又饶有兴致看了起来。自从当上了方丈之后,他觉得很多事都是可以把握的,就像每样东西都已经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可以任意地摆布了。夜来气清,聪辩法师写了一幅字,按捺不住兴奋,又站了起来,走出门外,凉风从南面吹来,十分惬意。他拐过走廊时,刚好撞见一个小沙弥正躲在幽暗的角落里,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聪辩法师看了也不上去责问,只是偷偷地发笑。
  裴头陀说梅林禅寺的全景图中藏有玄机,可聪辩法师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就给姚老板发了一个短信,请他过来一叙。姚老板很快就来了,聪辩法师把卷轴缓缓打开。姚老板戴上老花镜,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说,几百年来,我们姚宅人跟梅林禅寺的和尚就是因为这张地图发生了好几场争斗。后来官府为了平息祸乱,就当众把地图烧毁了,给僧俗之间画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我来了之后,也曾暗中托人打听梅林禅寺中是否还藏有原来的老地图,但一直没有探到消息,不知大师是用什么法子拿到的?聪辩法师说,有些事是不能说的,一说就俗。姚老板听了,微微一笑。他把地图边上的一段文字看完了之后说,我们的祖先原来也算得上晚明的衣冠旧族,清军入关后,我们的始迁祖季明公为了避乱,带着家眷、奴仆数十人来到这里,季明公看着四周的良田美景,疑心自己进入了世外桃源,于是就写下了一首诗,这诗现在还能在县志的艺文篇里找得着。当时,季明公看中的这一块地,还是梅林禅寺的寺田。方丈见季明公知书达理,就收容了他们,让他们在福德林的僧寮中住了下来,还把山下的田地交给季明公一家人打理,年成三七分。从此季明公就在这里半耕半读,扎下了根。他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叫“释卷先生”,别署“亦耕山人”。古书上有时称季明公为释卷先生,有时又称他为亦耕山人。我们村上的人没文化,都以为释卷先生和亦耕山人是兄弟,其实他们是同一个人。季明公死后几十年间,他的后人和奴仆的后人很快就繁衍成群了,他们把福德林的梅树都砍伐了,辟成居地。梅林禅寺的和尚知道此事后,就下了逐客令,要让他们全部迁出福德林。可季明公的家人已经反客为主,死活不肯移动半步。僧俗之间僵持不下就发生了械斗。那时正赶上灭佛运动,姚家的人就借助地方官的力量战胜了寺僧,从此福德林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姚宅。这几百年间,僧俗之间的恩恩怨怨总是断不了。寺庙兴了,姚宅人就吃亏;姚宅的人丁旺了,寺庙就吃亏。姚宅的人向来不信佛,大约也是这个缘故吧。姚老板说到这里,就指着地图左边的落款时间说,可以证明,在清代以前,这里是没有姚宅的。这些话若是说给姚宅的族人听,他们定然会把肺都气炸掉。经姚老板这么一说,聪辩法师似乎已经从图中洞察玄机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意味深长地说,你看到了过去,我却看到了未来。姚老板说,您这话有点深奥,我一时间不明白。聪辩法师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九座山连绵环绕,犹如北斗,姚宅后面那座山居中,正锁住了斗口。由此可见,当年建福德林和功德林的人定然是懂得风水的。姚老板问,以您的意思,要恢复当年的福德林和功德林?聪辩法师说,我在网上看过姚宅一带的卫星图和空测图,平日也曾带着罗盘把四周地形看了个遍。姚宅这个村子方位极好,旺山旺向,如果把福德林做成别墅区,会卖出一个好价钱。姚老板说,这里是穷乡僻壤,造别墅就等于太阳底下点佛灯。聪辩法师摇摇头说,我说的别墅不是寻常人可以居住,而是给那些有钱的居士住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姚老板经他一点,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一切佛法皆为世间法。聪辩法师说,梅林禅寺以后若是扩建,只能是向姚宅这边发展。姚老板说,您的意思是让姚宅跟梅林禅寺连成一体?这不可能。不,聪辩法师说,我说的是让福德林将来成为梅林禅寺的一部分。姚老板说,我若是再造福德林,就得让姚宅的人迁出去。村上的人都是世居,断然不会轻易迁居。聪辩法师用毛笔蘸了水,在姚老板的手心写了一个“舍”字,下面的“口”字写得很圆,仿佛一个铜钱。姚老板微微一笑,走了。
  中秋之夜是晴夜,天上云淡于水,几近透明。一轮圆月从东山升,庞大的山影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无声了。姚碧轩姚老板在木石居摆下了一桌丰盛的素食,请的是姚宅的几位村官。村支书、村长等人都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了。自从姚老板入住姚宅以来,他很少外出跟村上的人打招呼,村上的人也很少进他的家门。都说姚老板家豢养了四条狗,把守四个方向,只要其中一条狗吠叫,其余三条就会跟着狂吠,声音比梅林禅寺的钟声还要传得远。但姚老板家的门庭并不冷落,隔三差五,总会看见几辆轿车进进出出,来的自然是外面的头面人物,找的自然是姚老板。村支书和村长若是要见姚老板,都要事先挑好日子,候着机会。但今晚不同,今晚是中秋,姚老板主动发帖子请他们的。餐厅正对着一座后花园,隔着一堵花墙,可以窥见一轮圆月。正在谈笑间,有人指着外面的月亮感叹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姚老板把灯一拉,整个餐厅顿时沉浸在一片柔和的清辉之中。有月色照耀的窗子毕竟不同,姚老板家的窗子做得精巧雅致,连月色都不一般了。姚老板举杯照了一遍,说,家家户户都有相同的月色,能欣赏月色的人都是有福的。来来来,我用有福之水敬有福之人。大家都一齐干掉,把杯子朝下晃了晃,以示诚意。姚老板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月色说,小时候的月色也很美,但我却无心欣赏,因为家里实在是太穷太穷了,干完了农活谁还会有心情赏月?姚老板说起往事,语调就显得低沉了。姚老板也是苦孩子出身,四十年前,村上有个老人说他骨相长得好,将来定能干大事,于是他就带着一点干粮走出大山。他在森林中迷了路,身上的干粮也吃完了,彷徨无奈之际,遇到了一名伐木工,他肚子饿得慌,第一件事就是向伐木工讨一碗饭吃。伐木工要他先做半天帮工才会给他饭吃。他硬撑着身体干活,而伐木工倒是得了闲去山里游荡了。到了中午时分,一个和尚带着一条狗送来饭,和尚走了,狗还没走,蹲在那里看他吃饭。他吃到一半时,狗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这时他才发现,狗尾巴上竟然有几粒掉下的米饭,他伸手去抓时,狗尾一晃,落了个空。他放下了那半碗饭,用草帽盖着,再次伸出双手去抓,狗已经从他手中风也似的溜走了。他是一根筋,越是抓不住的东西,他就越想到手。狗也怪,跑得不快不慢,好像是故意在逗弄他,他追着狗,一口气跑过了一座山。山麓有一座寺庙,那狗回头看了他两眼就钻进了山门,门内有个年轻和尚,向狗挥了挥手,狗就停下,在他身边打着小圈。姚碧轩向和尚说明来意后,和尚哈哈大笑起来,说他是惜福之人,以后定会是有福之人。和尚请他吃了一顿饭,还给他指明了一条生财之道。姚碧轩在寺庙里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又回到原来的山林,那个伐木工已经不在了,那个碗居然还被帽子压着,散发出一股馊味。碗是原来的碗,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姚碧轩换了一副行头,从此做起了“上山木客”,把木材顺着溪流运抵县城,赚了一笔“水脚钱”。后来又做起了介绍木材买卖的牙行,再后来又做起了木行老板。多年后,他的木材生意做得也算顺风顺水,但就是做不大,于是又跑到深山去找那个和尚,向他请教。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个和尚早已到报恩寺挂单去了。讲到这里,姚老板忽然发问,你们猜猜他是谁?见众人不语,他就说开了,此人就是梅林禅寺的现任方丈聪辩法师。大家听了,都发出一片惊叹声。
  ……
  
原发《人民文学》 选载《小说选刊》2009第02期
原刊责编 徐则臣 
 
◎编辑稿签
  故事的虚幻性与传奇性,同作品中氤氲着的古典文化氛围互为表里,但是隐约出现的魔幻现实主义、新寓言小说的影子又都在章节中有迹可循,以至于我们无法严格地定义其文本特征。在情节发展和主题表达上,作品由商海的叙述延伸到礼佛的境界,并在最终达到对命运轨迹的探究与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的思考,而且这一切都通过一个怪谲的故事描绘出来: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意识到物欲侵蚀了他的信仰之后的深省,促使他不惜以全部身家去构建心中的世外桃源,可是又一次次困囿于小儿舔刀刃之蜜的抵牾中,山重水复之后,他会觅得一方净土吗?
 
 
 
 
 
 
 
苏静安教授晚年谈话录(短篇小说)
 
 
              我听那些老人说:
 
              “一切美好的东西
 
                都像流水般地永逝了。”
 
                            ——叶芝
 
 
 
     去年初春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在静安寺附近一家旧书铺淘书时,意外地接到了所长打来的一个电话。我合上了手机盖子之后,闭上双目,激动得几乎要喊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脏话来。我模糊地意识到,在我接完电话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将会发生可以预见的变化。不,我并没有在那个研究所里得到提拔,也没有涨一级工资什么的。对此,我从未有过奢求。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另一回事。而这种事对一个书呆子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回到家中,我仍然难掩兴奋之情。泡上一杯清茶,打开电脑,我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下了这样一行没头没尾的文字:静安寺。苏静安教授。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第二天上午,我就根据所长提供的电话号码,与那位素所仰慕的国学大师苏静安教授取得了联系,并且得到了他的首肯与悦纳。也就是说,这一次我将欣然接受所里委派的任务:在苏静安教授退休之后,长期随侍左右。说起来,我与苏教授之间尚有一段不浅的文字因缘。读大学时,我就开始喜欢读苏静安教授的书。有一回,听说他要到历史系讲论中国古代神话史,我便夹着他的几本著作,兴冲冲地跑过去旁听。那时,苏教授还是六十刚出头的模样,头发半白,穿一身古雅而又素净的蓝布衫。上课之初,他劈头第一句就是:我上课,你们大可不必拘谨,第一,你们可以抽烟,因为鄙人也是爱抽烟的;第二,你们可以在半途逃课、打磕睡,我愿意理解为那是因为鄙人的讲课内容枯燥乏味,你们根本就不想听;第三,我会留十五分钟时间,让你们提问或反驳。苏教授的课格外受欢迎,自始至终,笑声和掌声不断。苏教授给我的印象是:刻板而又风趣,放诞而又内敛。记得在那天课堂上,我还给苏教授画了一幅漫画:我在画中极力凸现的是一双大号的眼镜,一条热气腾腾的舌头,以及那根取代手指的雪茄烟。苏教授的书一直伴我至今,而且每一次重读都能获得新意。但凡他出了新书,我都会买过来放在床头。我甚至不想一口气把它读完,而是每天浅尝片刻,给次日留下些许兴味。去年年底,我在一家权威的学术期刊上读到一位著名史学家写的一篇文章,那位史学家对一个冷僻的古汉字妄加猜详,被我逮个正着,于是我就随手写了两千余字来阐释那个古汉字。我把文章发到那家刊物值班编辑的电子信箱,后来竟被原文照登,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响。有几位学者还通过电子邮件找到了我,跟我谈起高深的问题来。事实上,我只是侥幸比别人多认得一个冷僻字,人们却莫名其妙地在我的名字前面冠上了“资深学者”的称号。这让我多少有些羞愧。我们的所长偶然看到了我写的那篇文章之后,特地把我找来,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与我兴致勃勃地探讨那个失考的古汉字。在交谈中,我毫无避讳地向他承认,这些学问其实都不是我的,而是得自苏静安教授的一部旧著。谈到兴头上,我还把一份关于苏静安著述的论稿拿给他看。苏静安,所长转动着手中的铅笔,带着回忆的口吻说,他早年毕业后就分配到我们这个单位,比我还早几年。他是一个怪人,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带着一把水果刀与情人约会;还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带着一本《微积分》来上班。刀与书,自然从未派上用场,但他喜欢把一些不相干的东西放在布包里。从所长口中,我听到了不少关于苏教授的掌故,这使我更激起了要去了解他私生活的兴趣。我没想到所长后来竟会帮我联系到苏教授,还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份称心的差使。我随侍苏教授,既可以照拿单位的工资,又可以问学。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从前,让我最头痛的事莫过于,在单位里做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时我外出办事,偏偏会有人来找我。有时想偷懒都不行。好像我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那些找我办事的人而活。现在好了,单位里那些缠死人的破事,可以像穿烂的鞋子那样被我甩掉了。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梅竹双清阁”。苏教授跟夫人各据案角,正在一边看报纸,一边吃早餐。他让保姆带我先进书房稍待片刻。书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书橱中有很多书都外加蓝布书套,显得格外珍贵。除了书,最惹人注目的是各式各样的闹钟,它们的时间都不尽相同,有快点的,也有慢点的。其中只有一个闹钟的时间跟我的手表是吻合的,指向的是上午八点五分。走近细瞧,我才发现每个闹钟的一角还写有几个蝇头小字:巴黎时间、柏林时间、罗马时间、东京时间、纽约时间、布拉格时间、雅典时间、里斯本时间、阿姆斯特丹时间、马德里时间、伦敦时间、维也那时间、布宜诺斯艾里斯时间……我如果记得没错,这些城市都曾出现在苏教授新近出版的一本游记中。在那本书的序言中,他还曾这样写道:有书的地方,世界就向它聚拢。这个书房与别的书房不同,它有着独特而又浓重的个人气息。它是苏静安的。每个闹钟里标示的国际时间、墙壁上悬挂的世界地图以及卷帙浩繁的外文版书籍,让人觉得他就生活在世界的中心,顾盼之间,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一抬腿就可以横跨欧亚大陆,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古希腊文明的源头。我翻书的时候,苏教授走了进来。他向我了解了一些个人情况之后,吐了一口烟说,我看过你写的几篇文章,还算不错,可是,你不要太得意。我连忙点头称是。苏太太也随后过来,递上水果,显得礼貌周全。苏太太要比苏教授小二十多岁,年近五十,身上却透着某位曾经为之动容的诗人所形容的“陶罐般的静美”。夫人坐在我对面,让人感觉她就是老照片中的那种人物。阳光透过窗帘折射出一道淡黄的光晕,如同那种暧昧难言的目光,混合着清晨时分咖啡的奇异的苦香,仿佛那就是阳光的味道。苏太太原本是苏教授带的硕士生,曾在他的指导下翻译过法马拉美、波德莱尔等人的诗。因此,我的话题也就自然而然涉及到法国诗歌。苏太太说她嫁人(苏教授)之后,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读法文诗,也不谈波德莱尔之流。现在她谈的最多的是麻将经。苏太太搓得一手好麻将,而且在大学教授的太太们中间,是以牌风好出名的。苏教授见夫人跟我谈麻将,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还是去搓你的麻将。苏太太白了他一眼,就走了。
     苏教授把一本新书塞给我,不屑一顾地说,王致庸的弟子真是没法治了,好好一篇文章都教他给歪解了。由于激动,他的嘴角出现了过多的唾沫,但他很快就用舌头舔掉了。苏教授接着就把原书拿给我作对照,并且要求我替其中一个篇章作些注解。我知道,他这样做是在试探我的深浅。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叫人头痛的事。在印刷术越发高明的今天,横排简化字显得那么爽心悦目,若是有什么缺陷也是一目了然。但竖排、繁体、尚未断句的古书就显得格外烦琐。
     笺校一篇之后,我就战战兢兢地把它拿给苏教授看。苏教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很有耐心地指出其中一个脱讹之处。借此机会,我大着胆子向苏教授提了一个带有私人性质的问题:听说你早年跟王致庸教授在我们这个研究所共事过,后来好像因为某个哲学问题上的分歧而翻脸,有这回事?苏教授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他指着墙上的闹钟说,这道理很简单,一只闹钟可以准确地告诉我们现在是几点钟,但两只闹钟有时却无法告诉我们同一个准确的时间。在我的正对面,一只闹钟的指针指向的是东京时间,另一只闹钟指向的却是巴黎时间。
    跟王致庸教授一比较,苏教授就来了精神。二人年龄相仿,都已经是年逾古稀了,但苏教授声称自己的老是“老当益壮”的“老”,而王教授的老是“老态龙钟”的“老”。他说这话时,脸上显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老态。苏教授又作了进一步比较,今年年初,王致庸教授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向校方提出退休,而他,却是因为“要给后人留下几部大书”而主动提出退休。因此,苏教授认为自己的退休与王致庸教授不能同日而语。苏教授说,退休,对有些人来说,意味着一生的终结,但对他来说,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才刚刚开始。苏教授不能容忍这样一种晚年生活:独自一人坐在一个没有腥臭味的墙角,晒晒太阳,舒畅地呼吸;或者是与一大堆毫不相干的老人坐在老年宫里,搓几圈麻将,杀几盘棋。苏教授毕竟是苏教授,在我面前依然是一副神采奕奕、雄心勃勃的模样。
     谈到工作,苏教授把自己的一份工作计划书交到我手中。我翻了翻,不由地大吃一惊。我还只有七十四岁,苏教授说,我可以花五、六年时间重新梳理十三经和廿四史,在我八十岁那一年,我要花十年时间写一部中国思想史;在我九十岁的时候,我还要动笔写一部回忆录。照此计算,苏教授至少得活到一百岁,其间还不能生病。从那本计划书中我发现,苏教授把时间分成了几个大块,这些大块都是以年来计算;大块之中又分小块,以月来计算;小块之中再分小块,以日来计算;一日之中,有几个时间段是固定不变的:晨练、午睡、喝下午茶、做蓝布书套。其余大部分时间则被读书与写作占用。下午四点钟,也就是东京时间下午五点钟,巴黎时间早上七点钟,苏教授开始放下手中的书,关掉书桌前的台灯,转身来到厨房,把一壶煮热的咖啡提到书房,沏上两杯,然后又把其中的一杯递给我。半个小时后,苏教授又开始工作。他的内心仿佛有一个十分牢固的框架,可以把一些分散的事物框住,使之变得有章可循。
     是的,苏教授是一个很讲究生活规律的人。他的昨天是怎样开始或结束的,他的今天大抵也就是怎样开始或结束的。他的一天始于咖啡,终于牛奶。他每天坚持的一些生活方式不会轻易改变。但退休之后,他的生活有了微小的改变。首先改变的是路线。他从前都是坐着地铁四号线,转三号线去学校上课,课后沿原路返回。现在退休在家,这两条线路就从他的生活中撤离出来了。起初,他有些不习惯,有时走到地铁口,一摸口袋,没见交通卡,才发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去上班了。为了平衡这种不适感,苏教授每天太阳出来之后,就开始出门散步了。苏教授说,在我的前半生,写作带来的快乐是由双手赋予的;在我的后半生,散步带来的安宁是由双腿赋予的。苏教授的散步方式与别人不同,他是倒着行走。那样子就像是重新学会走路。苏教授早些年是一个“思想上要求进步”的人,现在却对“退”字颇有研究:退。退休。倒退。退一步海阔天空。敌进我退,敌退我扰。韩愈,字退之……苏教授每天倒退行走的时间要比前进的时间多。他从那栋“梅竹双清阁”出门,就开始倒退着从竹林路出发、途经音乐厅、科技馆、少年宫,一直走到大广场,然后又从那里按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就像录像中的倒带镜头。在笔直前行的时间中,苏教授坚持倒退着走回家中,那一刻,闹钟刚好指向七点。每次来回一趟,总得花上个把小时,这正好是太阳的能量抵达地球的时间。我问苏教授,为什么会喜欢倒退着走路。苏教授带着风趣的口吻说,前面就是死亡,我只好背过来看我的前半生。
 
     周末傍晚,有位教授夫人打来电话,约苏太太到一家新开的菜馆吃饭,饭后照例要打通宵麻将。保姆小吴已烧好了二人的饭菜,不能浪费,苏教授索性就留我吃饭。我去厨房打饭时,瞥见砧板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我想把它拔掉时,小吴阻止了我。她轻声告诉我,苏太太每回出去搓麻将都要在砧板上插上菜刀。我不明白,搓麻将与插菜刀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也不便多问。
      桌上全是清一色的素菜。我在苏教授的书中早就了解到,这些年他一直坚持吃素。苏教授问我是否吃得惯素菜,我说能吃上这么一桌可口的素菜,对我来说几乎就是一种礼遇了。苏教授听了很高兴,一边吃饭,一边向我介绍吃素的好处。食素者大都心气平和,苏教授也是如此。苏教授说,吃素食,养草木心,是可以益智的。我顺便问他,师母是否也吃素。苏教授说,我不信佛,但吃长素;老伴信佛,但平素吃荤,只有逢初一或十五的时节吃素,也就是我们乡下说的“朔望斋”。苏教授接着又指着一碟咸菜秧菜和豆腐乳说,我每餐都少不了这两样东西,我活到七十岁之后,口味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了。苏教授的父亲是一个乡下的菜农。
     苏教授谈完了自己的家人之后,又夸起了保姆小吴。他说小吴虽然读书不多,但心灵手巧,什么事一教就会,像做素菜,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我向小吴请教做素菜的手艺时,小吴却避而不谈,好像做灶下婢原本就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她更愿意跟我谈论报纸上的逸闻趣事。
     苏教授喝完一浅杯酒之后,带着微醺来到书房,关上了门。小吴告诉我,这个时候,苏教授又要开始做蓝布书套了。我见过那些蓝布书套,每一本都是有棱有角的。我问小吴,能否过去看他如何摆弄?不行,小吴代替苏教授答道,苏教授做书套的时候就像一个乡村裁缝,他总是关起门来,好像生怕别人学会了他的手艺。我笑道,这不奇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小吴竖起一根筷子说,你能教我写诗么?我说我只会读诗,不会写诗。小吴轻轻地“噢”了一声,接着感叹说,有知识真好,每天可以坐在房间里看看书、写写字,也不用去管蔬菜的价格。她说这话时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对知识的祟拜,说得更直接点,她祟拜的是知识的化身,也就是苏教授本人。小吴说自己呆在苏教授身边倒是学到了不少知识。因此,她“宁愿做苏教授的仆人,也不愿呆在乡下做一群家畜的主人。”
 
     我无意于探究苏教授的隐私,但每一次小吴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之际,我就颇费猜想了。我注意到,小吴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跟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背景是吻合的。拖地、择菜之余,她偶尔会向苏教授请教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她对那些网络或电视稀释过的日常知识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领悟能力。她用满口的“知识”平衡着手中的青菜和拖把,让人感觉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乡下女孩。这个不简单的女孩子有着不简单的表现。渐渐地,我发现她在有意无意地拿自己跟苏太太作比较,她学会了苏太太抽烟的姿势,学会了她的慵懒和忧郁。有时一场绵绵细雨都能让小吴躺在沙发上忧郁半天,或是躲在在厨房一角暗自神伤;有时来了兴致,她就穿上苏太太穿旧了的旗袍,软绵绵地斜靠在厨房的门口,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文艺腔十足的古诗。据苏教授说,这些其实都是苏太太调教的结果。我不明白,苏太太为什么会有闲情逸致,把一个乡下女孩调教成一个小文青,而且彻底改变了她的审美趣味:在轻松愉快的交谈中,她告诉我,她发现自己忽然喜欢上了老男人脸上的皱纹,在她眼中,每一道皱纹就是一段
     礼拜天上午,苏教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有几个得意门生结伴过来看望他,让我也过来结识一下。我进门时,屋子里已是一片谈笑声了。门口的一个雕花木架上搁着一盆百岁兰,两片修长的叶子犹如长须拂地。显然,这是苏教授的弟子们送来的。苏教授给我介绍了一圈之后,又把我介绍给他们。他们虽然高低胖瘦有别,但有一点却是很相似的:那就是跟老师一样,说话的时候通常喜欢舔嘴角。苏教授舔嘴角大约是为了清理唾沫,他讲到动情处,嘴角便跟螃蟹似的吐沫,然后飞快地伸出舌头舔掉,以免口水四溅。但他的弟子仅仅是为了舔嘴角而舔嘴角。即便没有唾沫,也要伸一下舌头。这已经成了一种遗传般的习惯。
     苏教授的几位弟子大都留过洋,留过洋就不一般了,一室之内,谈的都是世界性的问题:美元。欧元。石油。股票。核武器。中东局势。美国五角大楼发布的最新消息。等等。有时夹杂几句英语、西班牙语或法语什么的。谈完了天下大事就开始谈国学,给学术界的几位老前辈评定甲乙。他们排来排去,总也忘不了把苏教授放在国学大师的行列。苏教授听了哈哈大笑,声称自己还不能位列仙班,真正堪称大师的,是他的老师朱仙田教授。论辈份,我们理当称朱老先生为“师公”。“师公”已有九旬高龄,前阵子得了肺癌。一个被学界称为“灵魂人物”的学者,不能容忍自己躺在病床上,成为病理学意义上的人,他渴望自己早日死去,化为一片精神的清风。苏教授谈起朱仙田先生,神情一片黯然。他说,朱老师是我大学时期的恩师,他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有一啖饭地,一栖身处,便可以埋头做学问了。从我进大学之后就知道他在学校后面的一座老院子里住着,至今未曾搬过。学校分给他一套小楼房,他也不要,他说人老了就变成树,一挪就死。朱老师还有一个怪癖,我当他助手时,发现他常常把一些重要或是自以为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小阁楼里,从来不允许别人窥视。他的腿即便坏了,也要单独一人拖着一条瘸腿,弄了很久,才翻找出自己所需之物。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在那个小阁楼里藏了什么宝贝。说到这里,苏教授忽然把目光拉远,沉吟半晌说,朱老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沦丧十分痛心,我至今依然记得,他当年在先贤祠的庭院中抱着几块残碑痛哭流涕的样子。苏教授谈起老师的语调令我们十分动容。于是大家就提议去看望一下抱病在床的朱老先生。
    我们坐车去医院的途中,有人打来电话,说朱老先生已于下午二点二十八分与世长辞。苏教授对正在在开车的弟子说,你把车开回我家一趟。我们不知道苏教授为什么会半途而返。回到家中,苏教授进屋关了门。我们就在屋外的树荫下抽烟聊天,干等着。过了片刻,他就出来了,换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苏教授说,我穿上这样一身衣裳才合乎弟子之礼。
 
     开往殡仪馆的路上,苏教授就坐在前排位置指指点点。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他对殡仪馆的路线居然十分熟悉,而且知道哪条路是捷径,哪条路可能比较拥挤。后来他告诉我们,他参加葬礼多了,也就把路线熟记于心了。苏教授一到场,一群守候多时的记者便簇拥过来。苏教授舔掉了嘴角的唾沫,对着麦克风说,我可以十分痛心地告诉大家,朱老师走后,有几门绝学也跟着他远去了。一个由他打开的古老世界,现在也由他关闭了。那个世界变得陌生而遥远,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会有人重新开启,也不知道它是否就将从此永远关闭。苏教授评价朱先生是中国屈指可数的“绝学大师”,他发愿要写一篇长文章来阐述先生的学术思想。采访完毕,记者们又向另一处聚集,围在中心的便是苏教授的同门师兄王致庸。他是个考古专家,曾师从朱老先生研究过契丹文。但苏教授一直瞧不起此人,认为他做的是死学问、伪学问,尤其不能宽恕的是,他还抄袭过老师未曾发表过的文章。苏教授把我们拉到一边悄声说道,挖土挖得浅一些的,是种蕃薯的的老农;稍深一些的,是掘墓人;再深一些的,就是那些考古专家了。王致庸什么活也没干成,只是把泥土翻了一遍而已。苏教授的弟子都很敬重自己的老师,反过来,凡是老师瞧不起的人,他们都一致鄙视。他们看王致庸的目光就是苏教授看王致庸的目光。
     王致庸教授也看到了苏教授,出于礼貌,他上来打了一声招呼。说起近况,王致庸露出神秘的微笑,说自己近些日转移了研究方向,开始研究喷嚏、饱嗝和放屁之类的医学问题。有时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并不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成熟,他们活到这个岁数似乎都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了。如果不是有几位老教授过来插话,他们之间或许还会有一场激烈的口舌之战。就在苏教授跟大家谈论五四前后学术思想的变迁时,王致庸却在一旁面色庄重地谈论着自己对放屁的研究心得。苏教授捂住了鼻子,带着厌恶的表情转到了另一边。因为是群贤毕至,朱老老先生的家人早已把笔墨纸砚准备妥当,请苏、王几位教授写几个字。王教授用契丹文写了一幅,苏教授用梵文写了一幅。还有几位老学者写的是吐火罗文、八思巴蒙文、东巴文、阿拉伯文。这些失传的文字仿佛在朱老先生死后忽然又复活了。我是一个字都认不得,有些羞愧,但我可以猜想这些文字都有着寄托哀思的意思。
 
     上午九时,我刚踏进“梅竹双清阁”,苏教授就把一份报纸愤然地掷到我面前,说,里面有一篇朱老先生逝世的小报道。我不知道苏教授为何动了痰气,就带着好奇把报纸拿起来看。报纸上长篇累牍都是有关欧洲杯的报道,而朱老先生逝世的消息只有一小块,放在毫不起眼的左下角。新闻标题赫然写着:著名语言学家朱仙田教授昨病逝。副标题:临终嘱托家人要把新书稿费两万元捐给慈善机构。正文还有一段文字,说某某出版社社长已经慨然作出允诺,要践行朱老先生的遗嘱。苏教授说,今天一大早,朱老先生的长子朱温故就打来电话,声称老人家压根儿就没有留下这样的遗嘱。临终前他仅仅是挥动拳头说了几句激愤的话,其间还夹杂着三两句粗话,谁也听不清他在骂谁。尔后便是昏迷,血压高达240毫米汞柱。苏教授立即找那位记者对质,记者着了慌,又把皮球踢给了出版社。出版社的社长说,朱老先生的稿费没有两万元,只有一万元,如果家属没有异议,他们会遵照“遗嘱”捐给慈善机构。至于那份“遗嘱”是谁发布出去的,只须质询一下朱老先生的次子就一清二楚。这里面的事有些蹊跷,苏教授不想深究下去,也不想插手多管。但这事显然没有就此了结,没过多久,朱温故又打电话给苏教授说,捐款的事虽然未经朱老先生本人和家属(主要是长子)的同意,但毕竟是捐给慈善机构,他们也不想为此跟出版社多加计较。再过了一会,出版社社长又打来电话,说朱老先生的长子这回不要那一万元的稿费了,可他不晓得从哪里了解到出版社还有一万元的版税未曾付给朱老先生。社长解释说,考虑到朱老先生的书出版之后估计也没有几个人能读得懂,因此限定印量极少。社长进一步解释说,版税是由图书定价、发行量、版税率决定的。一句话,是由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决定的。朱老先生的书没法在主流市场上发行,仅由国内少数几个图书馆和研究机构购买或收藏,因此他的家属今后也不会拿到多少版税。苏教授开始压低声音,跟那位社长谈起了一笔交易,经过反复权衡,他们最终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放下电话,苏教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息。他随后又给朱温故挂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跟出版社交涉过,一万元的版税将作为一次性稿酬打到他们的户头。
     此事敲定,苏教授走过来告诉我,朱先生当年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接济过他,而现在,朱老先生一家老小的生活很不景气,他自然要尽己所能帮他们一把。眼下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一本新书交给那家出版社来出,并且将由出版社划出他的一万元稿费汇给朱老先生家属。最让让苏教授惋惜的是,朱老先生还有一些文稿尚外结集出版,以后恐怕也是难见天日。苏教授向后仰了仰头,长叹一声说,朱老师作古了,而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至今仍然活着的古人。早些年,我追随朱老师一起走进了古代,现在已经回不来了。哎哎,回不来了,回不来了……苏教授说了一连串“回不来了”之后忽然又问我,有没有看见我老伴回来过?我说没见过。苏教授陡地沉下了脸色,不知道嗫嚅了一句什么。他低头穿过客厅走向书房时,在一株百岁兰边上停留片刻,把烟头按在兰叶上,就像按住一个人的脑袋那样一直不松手,直到叶片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苏教授的身上开始出现了温和的暴力。
     天气闷热,苏教授却一直没有打开窗户,仿佛生怕一缕细微的南风搅乱内心的某种秩序。隔着一扇门,我依然能听到苏教授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午后轻微的倦怠催人欲睡。保姆小吴刚刚换洗了杯盏,走过来轻声告诉我,苏教授方才想写一篇怀念朱先生什么的文章,只是写了开头两行字,就掷笔站了起来。一定是天气的缘故,她说,这样的天气又湿又热,连地板都不好擦,更何况写字?我们的小吴有点像唐诗中的那种怨妇,时常对眼下这种炎热的天气发表几句怨言。她肯定我也安坐不住,因此就在我身边坐下来,不厌其烦地跟我聊起自己的情感历程。她聊得最多的是一个又穷又懒的小白脸。那个小白脸也很无聊,居然借她的钱去嫖娼,被警察逮住了,还有脸哀求她拿钱去保人。她说到这里,不失时机地要求我对她表现出来的宽容和仁慈发表几句赞美之辞。她是一个对生活和男人都失去信心的女人。她觉得生活很无聊。她只是为了弄出点声音才跟我聊天。因为无聊而聊天,终归是无聊。就像我,因为无聊而读书,因为无聊而写点东西。
     在朱仙田先生的追悼会上,苏静安教授作为大弟子兼治丧委员会主任发表了几句感言,感叹的也无非是天时人事的无常。轮到王致庸教授讲话时,他还没走到麦克风前,突然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继而四肢抽搐,人事不省。会场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赶紧叫来了一辆救护车,把他送往医院救治。追悼会草草结束之后,我便陪同苏教授一起回家。天气闷热,我打电话让所里派车来接,但苏教授挥手拒绝了。苏教授说,从殡仪馆到家门口,只需要坐3路车再转9路车即可,不需要麻烦人家。于是,我就扶着苏教授上了电车。车上坐满了人,有个年轻人欠身让座,但苏教授看到座位上写着“老弱病残孕专座”的字样,就拒绝坐下了。那个年轻人嘟哝了几句,旋即又坐下了。因为我一手搀扶着苏教授,一手握住车上的扶手,所以一时间腾不出手来买票,售票员连续向我催喊了几声,声音里含有几分怒气。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掏出几个零钱,递了过去。
     下车后,苏教授望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忽生感慨,他说,有两种人,是常常向人伸手要零钱的:一种是乞丐,一种就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乞丐的生活是没有方向的,而售票员的生活呢?可以说是每时每刻都有方向的,但她们每天叠加起来的生活又会是没有方向的。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每天看起来都好像是有事可干的,再回过头来,又觉得什么事也没做成,仿佛我们的一生都是无所事事的。我不知道苏教授为何突然要说这样一番话。他讲话的语调跟上午念悼词的语调有些相似,仿佛是在哀悼过往的岁月。
 
     上午九点,我又准时来到“梅竹双清阁”。苏教授头发蓬乱,趿着一双拖鞋,正坐在沙发上埋头看报纸。见我来了,只是点点头,也不作声。我不敢拿正眼看他,悄悄走进了那个小书房。我把桌子擦了一遍才落座。小吴给我泡了一杯茶,搁在桌边,然后轻声告诉我,苏教授今早起来,脾气古怪得很,既没有出去散步,也没有吃早餐,就这样愣坐着看报纸。我透过书房的玻璃,刚好可以看到苏教授的侧影。他还在翻来覆去地看报纸,整个上午的慵懒和倦怠便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沙发。看样子,他昨晚似乎没睡好。这副情形是很少见的,苏教授向来是日食夜宿,生活有度,不敢有丝毫懈怠。因此,我疑心他是患了报纸上所谓的“老年抑郁症”。没过多久,苏教授忽然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把一份报纸递到我跟前说,他发现报纸上有三个错别字。他从词源学的角度分析了三个字的来历与用法。得出的结论是:看报纸容易让人变得智力低下。尽管如此,他还在翻看报纸。而报纸上的错别字仿佛变成了鞋底下的一粒砂子、牙缝间的一片菜屑,让他觉着很不舒服。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向报社总编室打了一个电话,把他花了一个上午统计出来的错别字报告给一位编辑。
     下午四点钟,苏教授没有准时去厨房泡咖啡。他仍然斜躺在沙发上,一脸的倦意。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苏教授本人说过的一句话:老年人力不从心,就以智取;智不从心,就索性做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他那样子几乎就是一个痴呆症患者。我起身来到厨房,决定给他泡一杯咖啡。刚进门,就看见砧板上斜插着一把菜刀,把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固定在那里,含有一丝嘲讽的意味。这把刀让我想起了苏太太。我有好一阵子都没有见过苏太太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敢多问。但我看到那把菜刀之后,竟无端地想起昨天在报上看到的一桩谋杀案,那个男人用狗圈把妻子活活勒死,又用电锯大卸八块,装进袋子,然后封存在地下室的冰箱里。想到这些,我的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触摸到那个冰箱的把手,但我只是像握手一样,轻轻地握了一下,就走开了。
      我拿着一杯咖啡,放在苏教授面前之后,又转到了小吴的房间,她正嚼着口香糖听耳机。她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有节奏地摇着膝盖。见我来了,她摘下耳机,跟我漫不经心地聊开了,她问我是否觉察到苏教授这些日正在跟一个人怄气。我当然明白她指的是苏太太。从我进苏家那天开始,就已经看出苏教授和苏太太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了。小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师母又回到前夫身边去了。我问她,师母的前夫是谁?小吴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是王致庸教授。这事我从未听所里的人提起过,也许是为尊者讳的缘故吧。但我不解的是,王致庸教授近来患了脑溢血,都抢救了好几回,苏太太过去服侍一个将死的老人岂不是自讨苦吃?小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接着说,王教授跟苏教授一样,膝下没儿没女的,他一死,师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遗产了。更何况,王教授曾对她过,只要她愿意回来,他留下的一切家产都将归她所有。小吴把王教授与苏教授的家产作了一番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苏教授家除了书和几个破闹钟,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王教授家光是一把明代的坐椅,就价值好几百万元。小吴说这话的时候,探头朝客厅里发呆的苏教授瞥了一眼,继而模仿苏太太的样子,斜靠在椅子上,哼出一句毫无新意的唐诗来。
     临近黄昏时分,苏教授仍然坐在客厅里。眼前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正在报道一场灾难事故。他的眉头紧锁着,脸上呈现的一道道皱纹仿佛就是因为内心的剧烈震动带来的裂痕。我隐约察觉到,苏教授从表面上看是在关注那场灾难事故,而事实上,是借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或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电视插播其他节目之后,苏教授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这时,小吴端着满满一盘扁豆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丝带般细长的睡痕。她坐到沙发上,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抽着扁豆丝。在我看来,她仅仅是需要点什么东西来打发时日,才会想到抽扁豆丝的;而她那十根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显得慵懒无力,似乎只能承受一根丝线的重量。因此,抽扁豆丝跟她平素穿针引线、清理分叉头发都是一回事。甚至可以说,跟我硬着头皮订校一些无聊的古代文献也是一回事。我隔着玻璃看到的,仿佛就是自己在生活中的另一种投影。跟我一样,她也在观察什么,偶尔抬起头来,朝书房那边瞟了几眼,目光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件她期待发生但始终没有发生的事。抽完了扁豆丝,她又探身向茶几上的一盆玫瑰花,把那些枯萎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摘下,跟扁豆丝堆放在一起。也许是倦于做家务活,她又念了一首调子悲凉的诗,好像她学会念几首诗词之后就知道怎样抱怨生活了。
     我正要提着包回家时,小吴叫住了我,附到我耳边,说苏教授近日心情很郁闷,她要跟他开个玩笑,让他乐一下。她打定了主意之后旋即走进苏太太的卧室,换上了苏太太的一身睡衣,蜷缩在沙发上,摆了个苏太太抽烟的姿势,问我,像不像?我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但我心底里以为,苏太太的神韵她是怎么也学不会的:那是一个女人经历了身体的夏天与秋天所散发出来的圆熟和恬淡之美。不久之后,苏教授从书房中出来,看见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蜷缩在沙发上,以为是夫人,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苏教授就拿着一瓶墨水走出来,走到沙发前,拧开盖子,兜头浇了下来。小吴忽然尖叫一声弹跳起来,疯了似的冲进洗手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苏教授这个粗暴的动作跟他那天用烟头烫兰叶的举动有着一丝隐秘的关联。
     此后几天里,苏教授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一反常态。他打破了生活中的规律和禁忌,整个人变得怪怪的:白天睡懒觉(有时手握电视遥控器躺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后不刷牙、不洗脸、不刮胡子,衣履不整,头发蓬乱;也不接电话、不看书、不写作。最大的变化是他忽然喜欢吃肉了,羊肉、猪肉、牛肉、鸡肉等,他都吃,而且是手执刀叉,用那种让人反感的优雅姿势吃肉。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昏昏欲睡了,嘴角还挂着脏兮兮的肉汁。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书房里的闹钟都被他动过了手脚,巴黎时间调成了东京时间,纽约时间也跟北京时间重合了,伦敦时间慢点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间拨快了,马德里时间则一直指向零点,仿佛全世界的时间也都跟着他一道疯掉了。
 
     我们的所长原本要我写一部苏静安教授的晚年谈话录,可我迟迟没有动手。更多的时间,我变成了苏教授的秘书。接连几天,苏教授都足不出户口,也不与外界的人联系,一连串无聊的电话就只好由我来代接。有家出版社就苏教授是否愿意入选世界名人大辞典的事宜来电征询意见,同时要求我们尽快汇寄三百元购书费;有家气功师协会欲邀苏教授担任顾问;有所大学欲邀苏教授参加某个学术研讨会;有人求字,有人约稿,也有人找茬。眼下有一位记者正通过电话,要请苏教授本人对朱仙田先生留给后辈的精神精遗产谈谈自己的看法。我正要回绝采访时,一件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我听到书房里忽然传出了小吴的一声尖叫,继而就看到她抱着胸口从房间里跑出来。就在她的泪水刚刚脱离眼眶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骄矜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得意的微笑。我没有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就径直走进苏教授的房间。撕得七零八落的蓝布书套撒落一地,还有一些书,也胡乱堆在地上。苏教授就坐在一堆书上,脑袋耷拉着,双目失神,整个人像是脱了相。我俯下身,想帮他整理地上的书籍,苏教授却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某些事物似乎正脱离他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框架,已经变得不可收拾了。苏教授问我,你知道小吴刚才为什么尖叫?我隐约猜到几分,但故作不解。苏教授坦然告诉我,他刚才“碰”了一下小吴。但他声称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抚慰她那个被爱神之箭射伤的地方,压根儿就没有猥亵的意思。她跟我一样,苏教授说,都是受过伤的可怜人。
     第二天,苏教授打电话告诉我,他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以后我不需要过来上班了。第三天,第四天,我给苏教授家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听。后来,我就听人说,苏教授失踪了。有人说,苏教授回老家种梅花去了;也有人说,苏教授跟家里的保姆私奔了;还有人把他比为晚年离家出走的托翁,说是晚境凄凉不让托翁,只是缺了风雪。
     苏教授出走之后,我的工作也被迫中断了。前阵子,我受了苏教授的影响,已经养成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习惯,突然的中断让我着实有些不知所措,就像一本正在阅读的书突然被人拿掉了后半部分,整颗心一下子悬了起来,除了懊恼,当然还有几分把握不定的期待。我给所长打了一个电话,申明此事,所长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让我暂时在家休息几天,静观事态的发展。傍晚饭后,得闲,我让刚满周岁的儿子坐在一辆童车里,缓步推着,去河畔散步。我一边走着,一边指给他看这是杨柳,那是落日;这是河流,那是飞鸟。儿子也跟着我牙牙学语。走到半道,我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向我这边推过来。仔细一看,竟是王致庸教授。他目光呆滞,口角歪斜,还流着口涎。后面站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苏太太,不,王夫人。她依然显得很年轻,头发挽成高髻,面容光鲜,穿一身绘有红梅图案的旗袍,身后的杨柳随风飘摆,益发衬托出她的身姿来。我唤她一声“师母”,她听了似乎觉着有些别扭,只是抿嘴笑笑。从“师母”口中我得知,王教授前些日在殡仪馆昏倒之后,虽然抢救及时,但还是落下了半身偏瘫的后遗症。坐在我面前的王教授已不是昔日的模样了,原本清癯的脸犹如刀削过一般,双眼和两颊凹陷进去,使得颧骨益发高耸,透着一丝病态的红光;智慧从他的头发与皱纹之间消褪之后,留下的是近乎凝固的木讷。我对坐在童车里的儿子说,这是王爷爷,向王爷爷问声好。儿子跟王教授面对面坐着,中间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纪。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王致庸教授忽然间像受了刺激一般,拍着轮椅的扶手,对身后的“师母”说,回头,回家里去。
 
     苏教授出走半个月后,我又遵照所长的意思,回到了原来的单位上班。一切如常,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当然,少不了苏式的下午茶。我除了继续撰写苏教授晚年谈话录,抽空还整理他的一些从未公诸同好的打印稿。从这些文章中,我无意间看到了他在不久前完成的《朱仙田传》第一章《少年听雨歌楼中》。这篇文章写的是朱先生青年时期一些鲜为人知的逸事,我还真不晓得,朱先生早年居然还是个风流倜傥、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好美女,到处给女人(包括伶人和娼妓)写吹捧诗;好鲜衣,穿的是一身走动时就发出沙沙响的黑色绸衫(苏教授特别指出,是电影里南霸天穿的那一种)。从朱先生一些从未公开发表过的少作中可以看出,他周旋于二三个识字闺娃、七八个青楼女子之间是常有的事。有意思的是,苏教授写他这段生活时,竟流露出一种艳羡之意。
     说来也巧,我正在津津有味地读朱仙田先生事略时,朱老先生的儿子、著名兽医朱温故打来了一个电话,指明要找苏教授。他说话半吞半吐,好像有什么事不便让我转告。继而又询及他的行踪、归期以及可供联系的地址或电话。我说这些我统统不知道,眼下也正在到处托人寻找联络。朱温故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近来真是多事之秋,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迟疑了一晌说,昨天夜里,我老家的一位警察打电话到我家,说我父亲死而复生,出现在我们的老宅前。我说,这年头没有鬼扮成人糊弄鬼的,只有人扮成鬼糊弄人,这样的事大可不必理会的。朱温故说,起初他也不相信警察说的一番话,可后来发生的事让警察也感到惊愕万分了。事发当天,警察通过人肉搜索,发现那个冒充朱仙田的老人在相貌上不合,可老人执意说自己就是朱仙田。我说,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骗子。朱温故说,如果说他是骗子,他也实在没捞到什么好处,如果说他是疯子,我至今还没见过头脑如此清醒的疯子。根据朱温故的描述,此人满腹学问、记忆力惊人,能把朱老先生的著作目录和书中的要义都一五一十地背出来。后来警察就联系上了朱先生的家人,让他们来判断。朱温故向那个老人问了一个很私密的问题,朱仙田的最后一部著作交给出版社出版,得到了多少稿费。那个老人竟报出了一个毫厘不爽的数目来,而且还把此间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朱温故听了,不信也见疑了。一个人难道真的可以借尸还魂?他这样向我问道。我说,有些事不能以耳代目,最好是亲自过去瞧个真切。说到这里,朱温故又变得支支吾吾了。我说,苏教授不在,有些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朱温故说,我曾在电话中听过那个老人的谈话录音,感觉语气很像,哎哎,很像苏教授。你刚才说苏教授出走已有多日,我就有点怀疑是他了。朱温故说完这话,连忙作辩解说,不,不,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我说,你能不能让那边的警察跟我联系一下。没过多久,一名警察就打来了电话,跟我聊起了那个冒充朱仙田先生的老人的相貌特征。他只是描述了一个头部特征,剩下的,就由我来补充描述,对方不住地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继而让他把那个老人的谈话录音重放给我听。一点儿也没错,那就是苏教授的声音,虽然略显沙哑,但我还是能够听得出来。他在谈话间时不时地自称“朱仙田”,这就让我不得而知了。警察说,那个老人看上去很正常,他们既不能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又不能把他送往精神病院,只好安排他在一个养老院临时住下。这一回,我是非要去一趟朱仙田先生的老家不可了。
     当晚,我跟朱温故搭上了同一列前往浙南的火车。我们睡在同一个车厢内,除了狼嚎般的鼾声,这位老兽医身上还散发着动物皮毛的气味,让我彻夜难眠。到站后,我由于睡眠不足,依然处于恍惚状态。我们尚未找到下榻宾馆之前就跟当地的一位宋警官取得了联系。宋警官说,“那个老人”昨晚忽然发生抽搐,已经被他们送往市人民医院。我们又坐上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市人民医院。在301病房4号床,我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憔悴、头发散乱的苏教授。我走到病床前,抓住了他的手,久久不语。他的手上长出了茧子,修长而泛黄的指甲里还留着泥垢。那时,我相信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而他看我的目光竟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激动得老泪纵横,相反,他的面色无比平静。目光越过镜框朝我投射过来的那一刻,真有点像课本上说的凌万顷之茫然的意思了。看得出来,他的记忆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改造过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也不说话,表情依旧木然。上天赋予我们的肌肉比任何动物都要多,这意味着人的表情是富于变化的,但苏教授的脸上却是没有表情的。他看到我身后的朱温故,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但接着也只是语气略显平淡地说了一声,你——怎么也过来了?这个“你”究竟指谁?朱温故探过头去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苏教授带着很重的鼻音说,废话,我难道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么?说话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见夸张,好像糊涂的不是他,而是朱温故了。朱温故发出了“扑哧”一声笑,很快又忍住了。在谈话间,苏教授思维清晰、心智健全、谈吐合理,丝毫察觉不出他有什么异常。相反,我感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撒谎。这让我对这次行动也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怀疑。最后,苏教授挥挥手说,你们走吧,我并没有病,不需要你们的陪伴。
     睡眠不足带来的疲倦依然没有驱散,我从病房出来时,感觉像是走出一个梦境。我和朱温故在宋警官的指示下见到了一位脑科医生。医生说,苏教授的病情至今尚未得出一个可以定性的结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脑部曾受过钝器的击打,脑内还有一些血块没有清除干净。这一说法也吻合了宋警官的调查事实:苏教授的头部是被几个喝醉酒的刺表少年用石头击伤的。但我不能肯定,苏教授的非正常表现可以直接归因于那几块非理性的石头。医生也只是据此推测说,也许正是这个意外事件带来了病人的脑功能紊乱。我问医生,脑功能紊乱会出现什么症状。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带着严肃的表情说,像朱先生,不,苏先生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识过。他虽然不能确知自己的身份,可他谈话的内容却丝毫没有错乱。他是个聪明和书呆子,我跟他聊过天,他对医学方面的独到见解让我不能不叹服。朱温故插话说,他都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脑子还不够坏么?医生转过头问,这位是谁?我介绍说,是朱仙田老先生的儿子朱温故先生。医生微笑着说,这就对了,他自称是朱仙田,喊你一声儿子也是理所当然的。朱温故听了也笑了起来,但笑得很费劲。
     第二天,我给苏教授送来早餐。苏教授教瞥了一眼说,我想吃点稀粥和咸鸭蛋。我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去买。在医院大门口,我遇见了朱温故。他问我苏教授是否醒了,他很想跟他认真地谈一谈。我说,我去买点稀粥和咸鸭蛋就来。朱温故忽然抓住我的袖子说,他怎么连口味也变得跟我父亲一模一样了?父亲生前常说,生不愿做大富翁,吃粥已是赛神仙,每餐再配上两个咸鸭蛋,他就很知足了。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变化是咸鸭蛋越来越咸。我说,你进去陪他先聊聊,我随后就来。我买了稀和粥咸鸭蛋走进病房时,看见朱温故正在擦眼角的泪水,好像是有些触景伤情了。我打开饭盒,朱温故接过调羹,说是要亲自给苏教授喂粥。那样子,倒是真如侍奉汤药的孝子了。喂完了粥,我陪同朱温故走出病房。他告诉我,苏教授的目光纯净得像个佛陀,这一点很像他父亲。真的很像。
 
     关于苏教授的精神状态,医生和外界的人各有说法。有灵魂附体说,有中蛊说,有脑功能紊乱说,有记忆移植说,有装疯卖傻说,有逃避现实说,有练气功走火入魔说,甚至还有人说他的脑子被外星人动了手脚。我不敢说哪一种说法更接近真相,我所知道的事实是,他的脑子里确乎有一种不可知的东西,我无法洞悉,而他本人亦不甚了然。午睡过后,我陪同苏教授出门散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住院部楼下的院子一片静谧。我一直在细心察看苏教授的一举一动。我想,如果他的头脑真正清醒的话,那么,他在我们单独相处之际会自行解除伪装,告诉我此举的意图。可是,苏教授一直保持缄默,似乎亦无动用舌头的必要。而我在他身边,等同于移动的树。树隙间投下的光斑从我眼前掠过,使林外的远景都变得有几分虚幻了。
     在苏教授留院接受治疗期间,我陪同朱温故去了一趟朱仙田老先生的旧居。乡野之地,路上少行人,浓重的树荫大片大片地铺开,午后的风显得无足轻重。在野草丛生的地方,我们找到了朱家的旧址。朱家在当地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现在那些老房子早已毁掉了,尚余一座破旧的门台。有个老人见我们在门台前面指指点点,就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过来了,问我们打哪里来,做什么的。朱温故没有自报家门,只是问他是否认得这户人家的旧主人朱仙田先生。老人一听说朱仙田这个名字,就竖起大拇指说,他很了得。朱温故听了很是得意,就继续问,你可知道他年轻时是怎么个模样?老人说,他年轻时长得很英俊,也很洋派,不知迷倒了多少女人。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他为人十分慷慨豪爽,我还在卖咸鸭蛋的时辰,他时常光顾我的摊子,有一回还曾请我去逛娼馆。听到这里,朱温故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把头别过去,用手在鼻孔前扇了几下,仿佛闻到了一股从老人嘴里散发出来的臭气。老人意犹未尽,拄着拐杖又绕到他跟前说,后来嘛,他父亲做一笔丝绸生意亏了钱,一家人只好卖掉祖宅住到乡下去了。现在想来,他当初幸好是败了家业,否则连身体都要败掉了。朱先生当年有两个选择,一是出家,一是出国。前思后想,他还是出了国,从此就杳无音讯。朱温故问,此后他有没有回过这里?老人摇摇头说,不曾见过,也不曾听人说他来过。不过,前阵子倒有个怪老头子跑到这儿,冒充是朱先生,想必是来骗田产的,结果被我一眼就看穿了,后来我让孙儿报了警,让警察给逮到城里审问去了。我和朱温故谢过那位老人,就绕着朱宅那片圯废的墙基走了一圈。朱温故说,这么大一块地方,若是围成一个畜牧场倒是不错,让它荒废着怪可惜的。
 
    园是故园,但终究不是朱家的园了。朱温故已经买好了回程车票,无意久留。我请他在一个乡间小酒馆吃了一顿饭。我们点了几个特色菜,各自要了两碗黄酒,一边品啜,一边闲谈。朱温故到底是个散淡的人,有了酒也便木桩似的坐在那里不动了。他的舌头接受了液体的饶有风味的触摸之后,就变得十分畅快了。谈的最多的,当然是他们的家事了。朱温故说,我对父亲的了解也许还不如你们多,这让我感到十分愧疚。这位老兽医说的是大实话,在他的身上,我找不出一点朱老先生遗传给他的书卷气。他自己也向我坦然承认:他跟父亲只是形似,而苏教授跟他父亲却是神似,如果对他们之间外貌特征的差异忽略不计,他几乎可以认定苏教授就是他的父亲。我也表示赞同朱温故的看法,我说,从外表来看,猴子在所有动物中是跟人最为相近的,而在本质上,老鼠跟人之间的相近程度却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说到动物,这位老兽医就站在专业的角度分析说,他们几个兄弟姐妹跟父亲之间除了有某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其余地方也看不出什么遗传基因。由于时代原因,他们兄弟姐妹几人早年很少呆在父亲身边接受知识的熏陶,日后所操持的职业也无非是屠宰、接生之类;同时,由于亲情淡薄,父子之间的心性日益相远,其间的区分更有甚于人与猴子了。朱温故说,他母亲一直以来对父亲心怀恨意,所以,他们对知识也怀有莫名其妙的仇恨,父亲的藏书被抄走之后,家中哪怕有一张有字的纸他们都会拿来擦屁股。提起往事,他的语气中显然含有自责之意,推己及人,他还连带骂起了自己的弟弟,说此人连“畜生都不如”。我不知道朱家兄弟有什么过节,但可以猜想得到。
    我跟朱温故继而谈到了一个眼下最为迫切的问题:如果我们把苏教授带回去,他将由谁来照顾生活起居?我只是随便聊聊,没有把他卷入此事的意思。
    朱温故淡淡一笑说,总不会让他住到我家当爹来侍奉吧。当然,我也不会反对跟随他住到苏家,继承他的家产,那样的话,就很难说是谁赡养谁了。咳咳,我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
    我端起一碗黄酒,对朱温故说,有一件事你也许还不知道,当初你向出版社要朱老先生的一万元版税,是苏教授帮你们从中斡旋。后来事情尽管没办成,但他还是将自己的书稿交给了那家出版社,并且从稿费里划出一万元汇给你们,据他说,这样做一半是有感于学风凋敝,一半是为了报答师恩。
    我说这话时,嘴里定然是喷着热气。原本以为朱温故听了我的一番话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承想却听到他长叹一声说,没有这笔钱还好,有了它,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反倒闹翻了。
    我也苦笑一声,不再吱声了。吃完饭,朱温故打了个酒嗝,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对我说,我下午就要坐火车回去,关于苏教授的问题现在只能扔给你来解决了。临走之际,他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做了一个含义不明的手势。
 
    我回到医院,把苏教授的医疗住院费打理妥当,又来到网吧,给保姆小吴的QQ留了言。我把苏教授的境遇和下一步的打算都如实告诉她,希望她能尽快回到苏教授身边。但小吴的回复让我大为吃惊,她声称自己刚刚在北京读完高级保姆研修班,还上过电视台的一档保姆选秀节目,身价已不同往日,而且还提出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数目。我下了线,与小吴的联系就此中断了。吃过晚饭,小吴又发来一个手机短信,说自己可以回到苏教授身边,但她也同时提出了一个让我啼笑皆非的条件。她回到苏教授身边的意思不是说要继续做女佣,而是要取代苏太太,做苏教授的少妻。她说,她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看在苏教授手头还有点积蓄的份上。她希望我在她尚未改变这个决定之前作出回复。但我表示: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擅自答应,即便连苏教授本人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过两天我们就要动身返回城里,夜晚的漫长时光最难打发。在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我和苏教授面对面坐着。我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究竟装着何种奇妙的东西。我有这样一种错觉:苏教授其实是在跟自己玩捉迷藏的游戏,他在迷茫中寻找自己,结果找到的却是自己的老师朱仙田,于是,就把他当作自己了。证明A不是B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这一刻,我宁愿相信苏教授就是朱老先生。当他自称是“朱仙田”时,他就显得可爱多了。尽管他在实是求是地撒谎,但我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一个古怪而有趣的老头子。整整一个晚上,他跟我谈的都是学界人物。钱穆如何,庞朴如何,李泽厚如何,苏静安如何,王致庸如何。谈苏静安尤多、尤细。他问我,你知道苏静安为何叫静安么?我答不上,他就说开了,他之所以叫静安,是因为儿时体弱多病,父母就借用村上土庙里一位老和尚的法号给他取名,据说是可以压邪气的。谈到苏太太,他说,苏静安与王致庸都是我的得意门生,他们之所以交恶,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先是做王致庸的学生,俩人日久生情,就结为夫妇,可没过几年,那个女人又撇下了王致庸,做起了苏静安的学生,一来二往,索性成就了他们的一桩好事。他谈的大多是往事,后来有一段时间的记忆对他而言几乎是全然空白的。他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伴随着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谈着谈着,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的脸,凝视片刻,吐出了一句让我沉思良久的话:你是谁?那一刻,我忽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换了一个坐姿,平静地回答:我就是苏静安。

 
 


发布日期:20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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